如果他还要带兵,他就必须要有一次实际性的对战,全权由他指挥的那种,而且很急。
重彧揪着绒毛出个神的空档里,别人已经把该搞的搞完了,于是他便只等着散朝。
“重相与朕来。”宣皇临走前冲他招有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一路行至太仪宫,重彧见有宫人在收拾宣皇书案上的一幅画,便无意偏头看了一眼,画上是个女子,只可惜脸被墨汁晕开了,什么也看不清。
面善。
“朕今日是要交代你些事……看什么呢?”
宣皇差点拿奏折砸他,他这才收回视线,“陛下这幅画看的眼熟。”
宣皇的视线也落过去,目光一时有些怅惘,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许久后才道:“那是皇姑姑,就是成懿长公主,你知道的。”
重彧屏声敛息,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问下去了,他静静地等着宣皇吩咐他。
“这几日太子有些懈怠了,你抽空多到太子府去督促他一二。”
“太子?”
授九原本就在朝政殿远处等着他,远远见他怀里抱着一团白跑了过来,眯着眼等他跑近。
重彧将手中月白的大氅抖开披在他身上系好,还替他拂平领口的绒毛。
“天冷,多穿点儿。”
他就见授九只是笑,便道:“你看太子像是会懈怠的人么?”
授九道:“太子天生资质不如他人,是大臣们最不看好的一个,这些年文武百官对他有所改观,贵在他不怕苦,日日勤勉。”
二人比着肩往外走,相府的马车停在最外围。
“这个我自然知晓,”重彧双手拢在袖中,贴着自己的小臂,徐徐道:“现下这个时局好像谁跟太子走的近了些也没关系。”
授九送他上车,临折回窥星楼前又问:“你要去?”
重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去啊!我还要光明正大、三五成群地去!”
授九默了片刻,语重心长道:“东宫禁卫军把守严密。”
重彧:“……你当我是去给你抢个爹回来的么?”
授九语重心长:“我生怕你给我背个锅回来。”
“……”重彧一瘪嘴,瞪了他一眼愤然转身进了车里,“直接去东宫。”
重相办事简单利落,对宣皇的话简直立竿见影,因此传到宣皇耳中时,还让他好好愣了一下,怀疑他是不是又要作什么妖了。
相府的马车一路行至东宫,停在了禁卫军巡逻的外沿,要重彧自己走着进去。
庄严而古朴的宫殿檐下,太子已经早早地等着他了,随行的还有皇孙,小孩子一见重彧走近了就“哒哒”地迎了上去,先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随后就撒开了。
“重相叔叔——”
“……叫哥哥。”重彧躬下腰将手中的暖手塞到刚到他腰的皇孙手中,“我有那么老么?怎么你叫九钦天的时候就是叫哥哥了?”
明柏踮起脚来够了够,撅着嘴道:“可是九钦天哥哥比重相小啊?”
重彧整张脸皱在一起。
感情所有人都在提醒他比授九老这个事实。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明谙琛冲明柏招手,示意他过来,“孩子不懂事,重相见谅。”
重彧倒是无所谓地笑道:“没什么,我倒觉得小殿下挺好玩的。”
他偏头看抱着自己腿的、穿的像个球的孩子,问:“是吧?小殿下?”
明柏捣蒜地点了点头,继而炫耀似的地道:“重相之前教我的《晚亭送别赋》我已经会背了呢!”
重彧故作惊讶状,“这么厉害?那你能默写了么?”
明柏抓了抓头,“呃……这个暂时还不能。”
重彧借机斜了眼睛看他,“那可不行,会背还只是最简单的,你还得会写。”
这一笔忽悠的小孩又陷入了深刻对的自我反思中,立马领着人进了书房,立志今日要将那篇文章默下来。
重彧则落后了半个身位随明谙琛进了书房,坐下后捧着茶吹了口气,眼皮也不掀地问道:“太子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么?怎么看着心不在焉的?”
明谙琛动作一顿,接着道:“就是替八部的事发愁罢了,现在多少人都在盯着我这个位置,我要是再不做出什么让父皇省心的事来,这地方过了年还说不准是谁住了。”
他抬头环望殿中,语气不免有些怅惘。
重彧轻挑了下眉,心道他但是个明白人,还知道自己朝不保夕。
“那殿下理应更加勤奋了,别叫陛下与满朝文武对您失望,毕竟……”他拨开茶叶,抬起眼来看明谙琛,“我们可都是对您寄予厚望啊!”
明谙琛一噎,“重相……”
重彧道:“殿下想的太多了,年还没过的呢,谁知道今年会不会下雪呢!总还有机会的,切勿自暴自弃了,得空了就多到四方馆去转转吧,那倒是个好地方。”
四方馆,大宣良才聚集之地,智谋良计能让屋顶生起三尺青烟去。
明谙琛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毫不避讳地盯着重彧打量了几圈。
那人就这么清清瘦瘦地靠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垂着眼捧着茶盏,干净的手指捏着杯盖。跟前几日里还在玉露台听曲儿的人明明是同一个,跟他以往认识的明明是同一个,永远什么都尽在掌握之中,永远都这么轻挑地笑着没个正形,却总能斜斜眼就让他们这些做皇子的整夜都睡不着。
除却明钧意,谁都是这样,小时候怕父皇和太傅,少年时怕重彧,等后来稍大了还是怕重彧。只是以前怕的是那个少将军,后来怕的是这个重相。
如果是生杀大权掌握在宣皇手中,他是那把悬在众人头上的刀,那么重彧就是那根系着刀的绳子,辅佐与牵绊相依相生。下头的官吏分什么黑白,不过是看他的脸色罢了。
卞京乱不乱,重相说了算。
床榻边岂容他人鼾睡,所以宣皇未必能留的他重彧。
明谙琛送着重彧出去时,忍不住道:“重相可听过一句话,慧极必伤。”
走出几步去的重彧停住脚步,略有迟疑地回头,“殿下在咒我?”
“……怎会?”
重彧道:“这句话的下一句难道不是‘情深不寿’?虽说我现在是还没成家,但您也不用这样来催婚吧?”
明谙琛扶额,“重相多虑了,无论是慧极必伤还是情深不寿,本宫都是在盼重相的好,所以重相还是留个心眼的好。”
重彧耸耸肩,转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道:“你才情深不寿,你全家都情深不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