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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失之我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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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位年轻男子,弱冠模样,一身绛紫织锦曲裾袍,其上有金丝勾勒的山川、彩线绣成的百兽、珠玉点缀的日月星辰,行走时衣摆波动,散出炫目光辉。他俯身作揖,进贤冠上鸽子蛋大小的玳瑁圆饰一晃,与腰间褐纹黄玉牌遥相呼应,越发衬得人泼天富贵。

得卖了几个她才能抵上这身行头?安陵暗自咋舌,慎重还了一礼。

“我先出去喽,阿姊你有事就喊我。”楚林努嘴比个手势,转身退出门外。

待内室只剩下他们,来者抬起头,一双狐狸眼稍稍吊起,含情脉脉,贼亮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看。安陵被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皱了眉,但他不开口,她也就三缄其口以目光回敬。两人在沉默中较劲,终于是来者先行退让,谄谀拱手:

“小娘子好定力。”

这轻浮纨绔似的语调颇为耳熟,女孩上下扫他几眼,凝重道:

“城门前,我中箭的时候,是你救了我?”

“欸,随手为之,娘子不必言谢——”男子话锋一转,嬉皮笑脸应道,“毕竟钱给足了,一切好谈。”

安陵眼皮一跳,勉强从昏睡前的记忆中翻出这茬,顿时牙酸得咧咧嘴。

“要多少?事先声明,多了没有,打死都没有。”

对方笑意渐浓,伸手比个数在她面前晃晃。

“喏,不多。我这人一向诚信经营,市无二价。”

“六两银子?我……这里有一块玉佩,暂且典当给你行不行?十年,不、五年!五年内我定会拿钱去赎。”

“是六十两,”男子笑得狡猾至极,“黄金。”

安陵呆了一瞬,突然面容扭曲,抄起枕头往他脸上砸。

“奸商,滚!滚!”

殊不知她伤在心肺,气短力虚,往日轻盈的竹枕,此刻却重逾千斤。这一抛没能把枕头丢出去,反倒牵扯了胸前伤势,疼得她失衡往一旁栽倒,冷汗唰唰地沿额角往下淌。咕咚,响声惊动了门外的少年,楚林冒冒失失冲进来,看清屋内情形,暴喝一声,抡起拳头砸向男子面门。

“混账东西——”

男子嘲弄般摇头晃脑,略向右偏,令拳锋末端堪堪擦过他面颊。楚林以为是自己失手,气焰更盛,翻拳变掌回掏他衣襟。那人面露微笑,斜身向右前滑出一步,三指并拢为刃,直取少年腋下极泉穴。电光火石间,安陵神色一凛,脱口呼喊:

“楚林,回来!”

好在楚林虽莽撞,却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当下身体便快过头脑做出反应,急匆匆收住掌力连退三步,而后一惊一乍扑过来查看女孩的情况。安陵喘息着平复心绪,在他搀扶下重新坐正,交握双手朝男子一拜,嘶声道:

“前辈以大欺小,不怕传出去有损声名?”

男子摇摇头,哂笑。

“我李少君的名声从来就没好过。你拿这个威胁我,分量可不太够。”

见他不惧于此,女孩抿唇稍作思量,眨眼间又心生一计,于是恭顺垂首道:

“尊驾此言差矣,我何时威胁过您?只是我这弟弟乃骨殿掌事独子,称玄离阁主为小叔,家教甚严。方才他鲁莽冲撞了您,您或许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但也应当禀告诸位长辈,请他们来主持公道。如此肆意妄为,不让他受点教训、吃些苦头,日后还不得无法无天了?”

李少君笑容一僵,面皮微微抖动,眼神游移,继而若无其事地抬袖掩面咳嗽起来。等咳够了,他搓着手,像只尖嘴狐狸似的媚笑。

“娘子谬矣!你们是尊阁主的弟子,我也是尊阁主的晚辈,那我们就算平辈啊!既为平辈,戏耍玩闹再正常不过,何须惊动仙君。”

“真不请?”

“欸,大可不必。”

闻言,安陵嘴角上扬,和楚林交换眼神,猝不及防仰躺下去蜷缩在被褥之间,面色痛苦地虚弱低吟。少年先是没憋住喷笑,接着迅速清清嗓子,挤眉弄眼憋出两滴泪,抱着她如丧考妣般嚎啕。

“阿姊,我的阿姊呦,你的命怎么这么苦!你才刚养好身体,谁又把你伤成这样?”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李少君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你们,这……我根本没碰到她吧!”

然而他不反驳还好,这一开口,楚林像是找到了方向,很快由啼哭转为压抑的抽噎,一只手止不住地抹泪。

“这世道、强者为尊,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阿姊,是我无能,甚至不能替你报仇。我太弱小了,没有力量,呜呜呜……”

少年哭得太逼真,眼眶发红,一时分不清真假。李少君虽素来不要脸皮,但毕竟这些年人模狗样惯了,万万没想到如今仙界竟有人比自己还无赖,还是这般依仗靠山生生颠倒黑白的无赖!他忿忿语塞没了主意,只能咬牙投降。

“好好好,我认输,你们要什么补偿?”

“呃。”

楚林立刻止住抽噎,歪头思索一番,无果,于是轻轻捅一下女孩的手肘。安陵缓慢坐起来,弯了弯眉眼,口吻诚恳道:

“不多,就六十两黄金。”

“……”

李少君深吸一口气,再憋住,恶狠狠地瞪大双眼,似是要用眼神把她千刀万剐。安陵丝毫不惧,反而嘘声缓和了语气。

“前辈对我有恩,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可不瞒您说,我既无家世,又无修为,吃穿用度全仰赖阁中所赐,实在身无分文。这样吧,我许下一个承诺,只要不违背良心,日后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您以为如何?”

“一个承诺换你一命?不行,太亏。”

见软磨硬泡无用,安陵呵一声掀起眼皮,似笑非笑。

“我刚中箭,你就及时出现在身边,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从我们进城伊始便有人在暗中窥伺,甚至骗去一个蒸饼,请问此人是谁?”

李少君嗤之以鼻,同样冷下脸回敬:

“本君隐居长安多年,乍然有生人闯入,还不许一探究竟了?亏得我留心跟了你们几日,你可知道——”

说到这里,他倏地噤声,飞快往窗边一瞥,忽然拍着头爽朗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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