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县。
初爻是开车去的,不是他的车,是之前沈淮还在特案组的时候经常停在停车场里的那辆卡宴,那时候两人的关系很好,初爻去沈淮家住的时候,沈淮总是把车钥匙放进初爻的口袋,然后骗初爻说钥匙找不到,结果初爻帮他找了半天,才发现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故意放到自己这儿来了。
同样的伎俩,沈老师百试不爽,初爻眼看着要冲他发火了,他就马上说这是浪漫,久而久之初爻也就习惯了这家伙的无理取闹。
后来烟花厂爆炸,沈淮和初爻双双进了医院,初爻没怎么伤到,观察几天就出院了,但沈淮的车钥匙还在他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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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爻开着车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有点无奈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夜里的公路很安静,四周除了山和树,什么也没有,他大约花了快半小时才开到潘景家附近。
叩叩叩——
“谁?”潘景家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初爻四下看了看,低声道:“潘老师,是我。”
紧接着房门被打开,潘景划着轮椅出现在他眼前:“你怎么还阴魂不散,你想要的东西我都给你了,还想干什么。”
“潘老师,”初爻说,“您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什么?”
初爻:“我说,您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做人证。”
潘景闻言就要关门,初爻迅速伸腿卡住,门哐一声夹住他的腿。
“嘶……”
潘景愣了愣,又把门往外推开一点:“不是我说你这人有毛病吧!三更半夜往我家里闯,怎么的,人民警察就可以私闯民宅了?”
初爻弯腰揉了揉自己的腿,然后跟进自己家门似的大大方方走进来:“我是带着公务来的,谁说我私闯民宅了。”
“要抓我?”潘景嗤笑一声,“这位姓初的同志,你做戏也做个全套行不行,你当我没在系统里干过啊,警察出警,至少两个人,你就算是便衣你也得带执法记录仪吧?再说你跑我们浦县来办案,你协作函和介绍信呢?”
初爻笑笑。
潘景:“给我看看。”
“没带。”初爻干脆地说。
“没带你装什么蒜!”潘景下逐客令,“这是我家。”
初爻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我要是两手空空回去了,我领导高低得让我写两千字检讨。”
潘景:“所以呢?”
“你要不跟我走,我没法交差,”初爻继续说,“我这是保密行动,不一样的,难道我还得把协作函和介绍信拿出来给你过目?潘老师,身份不对头了,现在我是警察,你是嫌疑人。”
潘景暗骂一声:“我真是见了鬼了。”
“跟我走?”初爻伸手。
“为什么我非得跟你走,”潘景道,“你要的我上回都给了。”
初爻说:“潘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愿意叫你一声老师吗。”
潘景沉默下来。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一块向好的地方,”初爻道,“系统里多的是贪的腐的,到后来那些人挨查的时候一个个伸着脑袋说‘我没犯罪’,但你是我见过的极少数的那部分人,你愿意告诉我当年薛山那起案子的内幕,也愿意配合我。”
潘景轻笑一声:“太高看我了,初警官。”
“不,不是高看,我是真心的,”初爻眸底闪过一丝情绪,“我们都是普通人。当年你明明在最初的那份尸检报告上签过字,就差盖章认定了。可后来为什么又变了?我想过为什么,可能有人提着刀架着你脖子,也有可能你是真的把良知喂了狗。但是……”
初爻忽然拉住潘景放在腿上的手:“潘老师,如果你真的没良心,你不会是现在这样。”
他目光落在潘景的腿上,潘景像触电似地,抽回了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吧,这一套我当警察的时候见惯了。”
“潘老师,”初爻笑了笑,“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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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景并不打算跟初爻走,于是自顾自划着轮椅进了房间,啪地给房间门落了锁。
初爻看着紧闭的房门,在客厅里踱了几步,草草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而后冲房间里喊道:“潘老师,那我在你家借宿一晚!”
“随你便!”潘景回道。
看来是真打算跟自己耗到天亮了。
初爻知道潘景有顾虑,这么多年下来那群人不可能放过潘景,也许潘景一直都活在其他人的监视里——当初那场在他坦白后发生的车祸没有带走他的命,那帮人也不可能放过他,之所以相安无事这么些年,估计也是被塞了封口费的。
初爻看了看那紧锁的房门,接着便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小样,不就是耗吗,那我就在这里睡一晚,看你明天出不出房间。
人有三急,你躲着我,总不可能不出来上厕所吧,跟谁比比不要脸,他初爻敢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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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景进了房间没有睡觉,而是坐在轮椅上,对着房间里墙上挂着的日历发呆。
那日历还是八年前的,纸质都发黄变脆了,就这么在墙上挂着,八年了,一直没拿下来。不是他没有新的日历换,而是舍不得。
八年前,薛山的案子转到分局的前两个月,局里给每个人发了新一年的日历,还有一桶花生油,一袋真空包装的大米。那时候潘景刚过三十二岁生日,下班之后开开心心地把东西带回家,然后就去附近的一所幼儿园接自己女朋友下班。
那时候的天气很好,没刮风没下雨,他很少碰见这样没有案子,不用加班的日子。
“怎么了你,今天有空接我下班?”女友晨晨把最后一个小朋友送到来教室接人的家长手上,打扫完卫生后提着包出园,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潘景。
潘景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案子,就过来看看你。”
晨晨拿开他的手:“我的丸子头,你别给我弄毁了。”
“弄毁了再给你扎上,”潘景说,“对了,今天局里发了油和米,你到时候给叔叔阿姨提过去。”
晨晨一笑:“知道了知道了,往年不都这样吗——我爸妈说你很好,想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到时候我们领结婚证,然后……办个酒席。”
潘景道:“新规下来了,办结婚酒不能超过二十桌,我得提前十天去跟领导报告。”
“没事啊,我家亲戚又不多,”晨晨甜甜一笑,“他们都羡慕我,我丈夫每年都能领单位的花生油。”
潘景也跟着笑了笑:“行了,过马路,看着点车。”
晨晨道:“晚上你给我煮碗鸡蛋面呗,我今天不想吃外面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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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后来薛山的案子转到了分局,大家都开始没日没夜地忙活,晨晨和他总是见不着面,好不容易差不多能结案了,却突然有人在这时候找到了他。
——“潘景,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你得考虑考虑你家里人,我记得你未婚妻在幼儿园当老师吧,她要是哪天发生了意外,你怎么跟你丈母娘交代?”
——“你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这是邀请。你说说你在一线干了这么久了,风浪你都见过了,你同事于美美怎么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想跟她一个下场吧。还有,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