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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青山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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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栋建在深山的庄园,瘴气沼气与日日夜夜的浓雾让它不会受到外界的威胁,轻视自然的傲慢者的血肉滋养着整片土地。

事实上,鲜少有人知道这片十万大山中还有人居住。在俗世中流传的说法,这里埋葬着旧时王朝的宫殿,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与尸冢鬼魂。然而冒险家们出于贪婪或好奇,踏入森林边际时,甚至无法往深处多走几步便已迷失在茫茫大雾与陡然阴沉的树影中。

这些突然失温造成的尸体,嘴角还挂着微笑,身上是自己抓挠出的痕迹,常年出现在森林小径中作为警示牌预告着前方的不详。尽管如此,寻宝者依旧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可惜从未有人踏入过深处,也无人发现这里没有什么王朝宫殿,只有一栋房屋和它的主人。

维达。

掌管“新生”的巫师,她的生命流淌过万物生灵。在一百年前,她来到此地,建造了与世隔绝的家。

此时她正站在一棵古树下。此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枝干上垂下丝网般层层叠叠的藤蔓与长须。它是这座森林里最大最老的树,熬过了几千年的岁月,却在十年前被政府军的战机投下的炸弹炸穿,现在不得不靠与维达连结维持生命。

当维达与它贴近时,不光气息相融,乌黑的长发也掩进深色的树影中,碧绿的眼睛如同树梢新发的叶。他面部骨感很重,像是灰白树干切开后厚重细腻的年轮纹理。这一切都显出有力的钝感。

通常她会在这里呆两小时左右,然而今天,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冥想。

“妈妈!”

维达收养的第三个孩子,今年16岁,名叫耳舒拉,有一头耀眼的金橘色长发和浅蓝色的眼睛。当她看向你时,你能清晰地瞧见自己的身影,这个孩子如同她澄澈的眼睛一样真诚。

“怎么了?”维达看向她,苍白的面孔无波无澜。

耳舒拉早已习惯母亲的平静甚至阴郁,但她认为自己将要提到的消息会让母亲变了脸色:“是、是尔莎姐姐......”

尔莎是维达收养的第一个孩子,今年23岁,有着黑发黑眼、麦色皮肤——她渴望让自己肤色更深重,可惜森林里很少有阳光。

作为长姐,尔莎几乎承包了维达没做到的任何事情,包括且不限于把维达给大家做的生命体征维持餐换成更好吃更有营养的药膳、在维达因为太久没有感受到来自同源的新生生命力而陷入抑郁期时把她从床上拖下来举办家庭篝火晚会、每晚给她们读维达背得滚瓜烂熟但另外两个孩子依旧听得兴致勃勃的书......

“她走了!”

维达碧绿的眼睛随之紧紧地盯住耳舒拉:“走了?她去哪儿了?”

“她说她要回细里亚,她的家乡开战了。”耳舒拉从包里展开一封信递给维达,“这个是姐姐留给您的信......”

亲爱的母亲、妹妹们:

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坐上了前往细里亚的货船。我还记得我是在十三岁那年被母亲带回家的,在此之前,我一直流浪。细里亚是生育我的地方,——当然,我深爱母亲,我深爱你们,我深爱我们四个人的家,可我也无法忘记细里亚。那里从来没有硬化过的街道,我经常被人撞倒在泥水里,我那个八岁就跟着我一起搬砖头的妹妹——她被搅拌机搅碎了,永远埋葬在了那片土地。

人们说,细里亚是被神明眷顾的土地,其实它也是被神明遗忘的土地。可是不管它有多少个称号,我们永远生活在那里,无数的孩子诞生在那里,我的祖祖辈辈都埋葬在那里。

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母亲们彻夜哀哭,孩子们通通活不过十五岁?但我又是一个忠实的信徒,如果不是神的安排,您怎么会在十年前出现在我面前,成为我的母亲?我爱您正如一个信徒爱她的母神。可我的家乡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神,不是每个人都与我一样好运。

我常常想就在这里与您、与那两个孩子呆在一起,直到老死。我们难道不幸福吗?在家里,我每一天都无比幸福。可是半个月前我去小镇购买生活物品,听到了西南洲反叛军第一次赶走了宗主国军队的消息。维利奥的部分国民有多愤怒失望,我就有多兴奋喜悦。也就在那时,我发现自己与细里亚的命运相连。

我做不到远离世俗,我做不到不再次踏上那片土地。我必须为祖国的独立而战,我必须加入我的同胞。母亲,原谅我,这不是一场背叛。我求您谅解我,我求您理解我,我求您,我求您永远不要忘记我。

您,永远忠实的、永远爱您的,

尔莎致上。

“妈、妈妈,纸要撕烂了。”耳舒拉小心翼翼地提醒她,维达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将信纸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要把姐姐带回来吗?”耳舒拉问。

维达沉默着,最后摇了摇头:“我尊重每一个孩子的选择。”

耳舒拉欲言又止。维达问她:“怎么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耳舒拉吞吞吐吐,“尔莎姐姐死掉怎么办?那是战争呀......”

她会变成伤亡人数中的一个数字。她本该在没有掠夺与伤害的故土幸福地劳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成就自己的文明事业。然而由于宗主国的占领,她将要让自己的人生变成薄薄的一张纸,变成历史书上的一句话:普尔兰1912年,西南洲反抗军驱逐维利奥帝国驻军,死亡人数xxx万。

维达:“那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耳舒拉觉得母亲有点太冷酷了,就连此时,那副眉眼中也只有永恒的平静。她忍不住说道:“可是,我们不是家人吗?我们总要做点什么吧!”

“我是巫师。”维达对耳舒拉说,“我不能参与普通人类的事务。巫师能轻而易举地杀死几千名人类士兵,她们甚至没有能力反制,这是一场毫无人道的屠杀。尔莎是我的女儿,但那些将被我杀死的士兵们也是她们母亲的女儿,我要以什么立场屠杀这些孩子呢?”

耳舒拉的世界里并没有建立起“屠杀”的概念,但她一向是个顺从的儿子,听到母亲似乎有自己的难处,于是也不再央求,只是垂头丧气:“那么,除了祈祷姐姐平安无事,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母亲。”金发金眼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站在她们身后,甫一出声,把耳舒拉吓了一跳:“咿呀!”

“我让你叫母亲回来吃饭。”翡碧瞥了耳舒拉一眼,“结果你让母亲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耳舒拉有点委屈:“姐,我不是把尔莎姐姐的信给妈妈看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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