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夜幕低垂，原本早该宵禁的宫廷，此刻却宫门大开，来自各个宫门口的官兵鱼贯而入，手持火把，像是一条条在地面蜿蜒前行的火龙，不断聚集，不断延伸，汇向同一个方向。

清薰跟随德馨宗妃和三名御军、二十来个官兵护送习香宗往安全的地方转移。

一路上，他看见为数如此众多的官兵和将领，回望那已经远去的重灾区，眼神逐渐暗淡了下来，神色与往常无异，但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再不如那般温宁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怅然和悲悯。

他知道现在大势所趋，属于单然君师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将整件事压在自己肩头，用生命来召唤黑罗华的奋力一搏也失败。

但事已至此，这件事不能失败。

清薰将目光投注在离自己很近的习香宗身上，眸色渐深，眼中流动着凌厉的光芒……

他们选到“藏经阁”的偏隅落脚，因为藏经阁里面典籍如林、十分珍贵，所以外围高墙林立，里面铜墙铁壁，易守难攻。

二十来个官兵在外围把守，三名御军在房门外看守。

德馨宗妃守在习香宗床榻前，一直沉默不言，等着御医赶来。

谢儿静默陪在身侧。

清薰站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看着床边的方向，亦是一言不发。

不出半刻钟的时间，御医就被带来了，他擦了满头的汗，还没来得及多喘口气就开始给习香宗检查诊断。

原本还紧张得有些哆嗦的御医，在把完脉象之后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怎么样了？”德馨宗妃急问。

“回宗妃，按照宗皇现在的情况来看，并无性命之忧，只需要服用一些护心丸并开几道房子调理气血即可。”

“你说的可是真的？”德馨宗妃不可思议地问，末了加一句：“现在宗皇昏迷不醒是为何？”

“回宗妃，所谓‘积虚成损，积损成劳，积劳成疾’。虚，‘有以劳倦，形气衰少’，精气夺则虚；从而而人体脏腑气血亏损，到劳这一步，说严重这并不是大病，但说不严重，却也并非如此。如今需要稳固宗皇的身体底子，改善气虚体乏，慢慢治愈，也不可操之过急……待宗皇静心休养稍许，卑职回去准备一些药丸和药液，为宗皇进行治疗，不多时便可醒来。”

德馨宗妃几乎听不进去御医的前部分话语，等听到最后，有一瞬间的皱眉，但随即回道：“你快去准备吧。谢儿，你随御医一起。”

“是。”

御医和谢儿走后，房间再度陷入一片宁静之中。

像是才发现清薰也在房中一般，德馨宗妃忽然看向他，犹豫片刻后，开口道：“你看见了，现在宫廷大乱，宗皇现在已经无法执政，修华很快就会继位。”

德馨宗妃的言下之意清薰很明白，希望他不要影响到修华的后续发展。

清薰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习香宗，随即平静地回了句：“御医说宗皇并无大碍。”

德馨宗妃神色转了转，再不纠缠这个话题，态度也稍稍缓和了下来，问清薰：“你是……即将成佛还是已经？”

先前在对付那个不知名的邪祟时，清薰胸口处绽放出三色莲的那一幕，她至今想来也甚觉不可思议。

见清薰没有回答，她又道：“华儿他只是一个凡人，有应该属于他的生活。何况佛门不是得‘持五戒，修十善’，如此不算是犯戒？……成佛万般不易，凡人也只有短短数十年的光阴，儿女情长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切勿要阻扰你成佛之路，华儿也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德馨宗妃言辞恳切，声声入耳，皆是发自内心的思虑。

这些话于清薰而言，可有可无，只是最后一句却让他心头为之一振。

修华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会连累修华吗？

他不知道，可却能设想。

无论事情怎样发展，生于宗室的修华都不会只属于他一人。

破戒这些并非是什么大事，他真的愧对佛祖的是——扰了平京的安康。

但也不必过多忧心，反正……马上就要结束了。

德馨宗妃见清薰的神色忽明忽暗，明白自己的话或多或少起作用了，于是乘胜追击：“清薰师生而不凡，想必下山来到京中定有使命在身。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有不同的职责和责任，你也知道一旦有任务在身，便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华儿也是，他生于宗室，责任就是要继承大统，带领平京往更好的方向走去。他不是一个人，肩上背负着数十万的性命和他们的幸福安康，如果因为儿女私情将所有弃置不顾，人间道义不容他，就连天理也难容……希望你能明白。”

睫毛微颤，喉咙发哑，一时间缄默无语。

片刻后，他开口道：“宗妃，这些事我都明白。但有一件事，您可明白？”说着，他抬眸看向德馨宗妃，目光中流露出震动人心的从容和肃静。

“什……什么？”

“少殿也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人。他出生时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一个牺牲自我的君主……您是他的母亲，应该最能感受到不谙人事时的他其实就跟一般婴儿一般，哭笑吵闹天真烂漫。佛门常说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前四种是人所无法逃避的，但后面三种呢？”

听到这，德馨宗妃的神色明显变得局促不安，回避着清薰的目光。

“尚且不明白爱别离是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品尝这样的味道了，从三岁进入近天都开始，每年都在经受这样的折磨。您可能也在经受这样的痛苦，但他当时年幼，还未有力量面对这样的痛苦，您可能不知道他曾经数次偷偷回来看您。‘求不得’和‘怨憎会’几乎伴随着人的一生存在，但对于一向物欲感较低的他，并没有那么深刻的痛楚。但现在……会有了。”

清薰话说到如此，已经不再继续下去。

德馨宗妃哽噎无语，大为动容。

这些话她何尝不知，但被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在沉默之际，清薰抬眼看了看德馨宗妃身后正昏迷的习香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