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讲着走着，前方忽白雾大起，耳边传来清脆的铃铛音，踢踏踢踏和脚下石子簌簌滑落之声。当白雾渐渐往四周飘散时，从中间道路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隐隐能看见一左一右两个妙龄少女手掌灯笼随着马车款步姗姗而来。

马车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可见两名少女一直面带娇笑，面颊绯红。她们双眼空洞无神，无论神情还是动作自始至终不变分毫。

遥丹感觉她们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冷不丁防随时会扑上来似的，脊骨发瘆，不禁往庭冶君身上又贴了贴。

庭冶君行君子之礼，之后便拉住遥丹，示意他不必害怕。

“婉心娘娘。”庭冶君谦卑有礼地如此称呼道。

“庭冶君，近日可好？”马车里传来一阵甜如浸蜜的女声，叫听者倍感舒适。

“一切尚好。婉心娘娘今日出行可有事吩咐？”

“他终于来了，我要赶去迎接。”这声音听上去兴奋得颤抖。

“今时不同往日，婉心娘娘可要当心。”

“我知道。”这语气稍有不悦，虽还是婉转悦耳之音，却有种毛骨悚然之意。

马车离去后，遥丹问这个女鬼是谁，庭冶君只摇摇头，说还是不知道为好，鬼城不乏这样的，不过地位有她如此高的却很少。遥丹心想也是，之前在路上遇到的多是来往徒步者，最好的也不过是坐着牛车。而像她这样坐着马车，还有随身侍女，的确不一般。

遥丹还发现，其实做鬼也很厉害，像那些赶路的鬼，一步走出三米，快得只能捕捉点儿身影，自己要是不变龙飞的话，还真没这么快。

后又行了没多久，终于到了所谓的鬼市。

满目皆是泥土搭建的棚子或修葺的商铺。此处所见的，有直立行走的各种精怪，口中却说着人话；还有人身兽头或是人头兽身的，也说着人话。

而在此的看客买主大多戴着鬼头面具，或是面纱斗笠，基本都是人形，轻易认不出究竟是人是妖还是魔。不过大家都似习以为常，对这些根本不在意，只是各自做着交易罢了。

进去之前，遥丹带上了庭冶君给他的面具，又遣散了两个随从。

“会有人吗？”遥丹偷偷问庭冶君，“就在你对面，是个道士，专降妖除魔，来此处买些武器回去。”

遥丹装作若无其事看过去，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他头戴斗笠，身材高大，浑身散发一股肃杀的威武之气，寻常鬼怪见了都要躲让三分。不必看也可猜想此人必定满脸横肉，长相粗鄙。

这种人不分善恶，认为只要是妖魔鬼怪，一律斩杀，真是比许多鬼都还要坏。遥丹表示十分唾弃，想他当初在凡间被抓去炼丹制药一事，差点儿小命不保，一条活泼的小青龙硬生生被烧成一堆骨灰。

“他们也抓鬼的，你们还把武器卖给他？”遥丹觉得不可思议。按常理说应该把这些残害自己同胞的抓起来毒打一顿赶出去，怎么还这么和睦地做起生意？这就无异于狼和小白兔，怎么能和平共处嘛。

“鬼城不同于凡间，在凡间要遵守凡间的秩序，而在鬼城自然要守此处的规矩，两不相犯。何况做生意，很多时候不必在意太多。”

遥丹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这时忽然见得一个浑身冒着黑血的黑衣男子捂着自己的胸口和脖子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庭冶君顺手将遥丹护在身侧。

从后面看去，他闯进了一个挂着红幡的店铺里。

“好像是魔，他伤得好重。”遥丹不由得感叹。但见着从那店铺走出来的都十分精神奕奕，而且他发现那家店铺不像其他铺子小摊前都有油灯，便问起庭冶君。

“油灯是供买主烧等价之物跟卖主交易的，一般来说烧东西只能给自己较为亲近者，但里面的油是尸油，便没了这约束，烧过去可立即到卖主手中，这叫‘点尸灯’。凡是挂着红幡或是白幡的，不收此类物品，只收躯体相关部位、灵魂、寿命……这些特殊东西。挂红幡表示可治疗身体救命，挂白幡表示可招魂救心。”

遥丹觉得有这种交易简直太妙了，以后再也不怕死了。

“我也可以吗？”遥丹满含期望地看着那招摇的红幡，仿佛魂儿都被勾去。

“等价交换，谁都可以，只是结局不总那么合乎心意。”庭冶君刚说完，之前进去的黑衣男子已经衣冠整齐，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了。

“挺好啊，他付出了什么呢？”遥丹问。

见庭冶君没有回答，遥丹更觉得奇怪，正要再问时忽然见那男子骤然倒地不起，身上黑气愈浓。

“欸，他怎么……”遥丹还没说完，只见从该店铺走来一个驴头狗身的小鬼将这男子拖着去了另一边。看上去那男子应该已经死了。

不等遥丹问，庭冶君就道：“给了百年寿命，不过他只能再活五十七年，即便救了身体，也没法。”

“要给这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