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手术的时候为了有人照顾,他还是主动陪沈老师去了医院,当沈淮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站在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双手插着裤兜。
或许是一种终于解放了的感觉。
手术中的牌子亮着,外面只有初爻一个人,今天动手术的或许也只有沈淮一个,角膜移植这种事情大概是真的看运气,初爻曾经想过如果沈淮的眼睛一辈子都不好,那自己也就以这种既不陌生也不熟悉的尴尬床伴身份留在沈淮家里一辈子,可现在……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下意识拿出来瞥了一眼。
小六的电话。
接通之后小六试探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了出来:“初队,查好了。”
“这么快?”
“您……真的要听吗,”小六说,“您身边没有别人吧。”
初爻有些不解:“没有,你说就行。”
“是这样的,”小六那边传来碎纸机粉碎文件的声音,“通过对佩警官生前手机聊天记录、通信记录的调查,五月上旬的时候沈老师给他打过一通电话,结合当天的道路监控和佩警官家附近的监控来看,那通只有三分多钟的电话结束之后,佩警官从家中离开,乘坐公交车前往城郊清华路693号,一小时后又乘坐公交车原路返回。”
医院里很安静,安静到似乎只剩下初爻慢慢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小六在电话对面顿了一顿:“初、初队?”
初爻瞬间回过神:“没事,你继续,我听着。”
“城郊清华路虽然监控稀缺,没有拍到沈老师脸,”小六说,“但我们查遍了佩警官生前的各项记录,当天夜里只有沈老师联系过他,还向他发送了693号的定位。佩警官自停职之后一直在家里呆着,活动的范围也只是小区和菜市场,偶尔去公园散散步,基本上都是白天的时候他就从家里出来,在外面呆到他妹妹放学回家才……”
那一瞬间似乎所有的轨迹都开始具象化。
初爻记起五月上旬的那个夜晚,沈淮让自己去清华路693号接他,却并不说是为了什么,即使当时自己早就察觉到沈淮不对劲,却也并没有往这方面想,而是希望沈淮自己坦白,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个巨大的谎言。
小六低声说:“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已经被全部恢复了,案件调查期间内一直都有联系,佩警官把自己查到的每一条消息都如实透露给了沈老师……初队,既然查出来了,那咱们要不要——”
“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听见了吗!”
初爻浑身绷得很紧,僵硬地掐断电话,心沉下来,就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狠狠地射了一箭,又来回地蹂躏,往里注满了滚烫的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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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进行了几个小时,最后人被推了出来,医生告诉初爻,手术很成功。
“角膜移植手术的成功率和预后是所有器|官移植手术中最优良的,患者本人的身体素质不差,过几天就可以拿掉纱布了,关于排异反应的话……家属也不必过分担心,角膜移植手术免疫排斥的发生率很低,”医生说,“角膜移植的恢复期一般在一个月到两个月,如果患者能够自理的话,其实一周就能出院了。”
初爻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的沈淮,心底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送走了医生,在单人病房里抽出床边的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沈淮眼睛上的纱布。手术只动了一只眼睛,因为眼角膜稀缺,在沈淮之前还有另一个急需手术的眼病患者,医院将资源优先安排给了情况更紧急的人。
初爻保持着这种审视的姿势,一直等到沈淮从麻药的效果中转醒。
病床上的人难受地呻吟了一声,而后手指动了动。
初爻将多余的情绪掩盖过去,平静地开口:“醒了?”
“眼睛好疼啊。”
“是麻药散了,医生说过几天拆纱布,床位紧缺,很快就能出院。”初爻说。
这是佩石追悼会的第二天,头七早就过了,找不到家的幽魂也已经离开去往黄泉。
沈淮的声音带上一丝骄纵,就像很多个日夜他们独处时那样悄悄撩拨:“你都不来抱抱我,我都这么疼了。”
初爻看着沈老师,无动于衷。
他已经不愿意再说多余的废话,一种浓浓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包围了他,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一切的冷静只不过是在内心受到巨大打击之后的妥协,眼前这个自己曾经可能爱过的人把自己当成了马戏团的猴,淡淡的雪松香味在此时此刻已经变质。
也许之前贪恋过沈淮身上的那种味道,但眼下只剩下无休止的厌恶。
初爻仿佛明白过来,昨天夜里沈淮的那一句“恨我,就够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淮不知道初爻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初爻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他现在还看不见,一只眼睛被纱布挡着,另一只眼睛视物模糊,于是他微微侧了侧头,努力用另一只视物不清的眼睛找到了初爻,然后伸手去搭初爻的手:“你还以为你已经回局里了。”
“沈老师,”初爻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捉着他的手腕放回病床,又触电似地挪开手指,“不用这么亲密。”
沈淮愣了愣。
初爻:“局里的事,是你告诉石头的,对吗。”
沈淮安静下来,并不意外初爻会知道,他只是承认:“是我做的。”
“为什么。”初爻声音不大,尾音带着一丝颤抖,却被怒意掩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