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路途好像都变得遥远了。楚涟想宣泄愤怒,却被萦绕心头的冰凉占去大半,他曾想过对方离他而去时的报复,此刻也变得无力实施。
胸膛间像灌入了名为心伤的热汤,蒸腾着烧伤楚涟的内脏,他感受到了一种叫做被“抛弃”的滋味,潇飞抛弃了他的真心。
他此时明白,他的温情脉脉,关心呵护,甚至把自己放置第二位,以潇飞为主这件事,或许只要潇飞念头轻轻一变,他就什么也不是了。可能对潇飞来说,对象是谁都一样。
楚涟这才认清,他回忆起初见时潇飞的玩笑与试探,意识到自己决定的草率轻浮,他摇头,连苦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即便他们潦草的结缘发生在半年前,当时双方并不熟络,若欺骗来得快些,他或许早些看清,可他们已经相伴了大半年,楚涟接受不能,他对待潇飞即便嘴上硬着,潜意识里也把潇飞当成了一生的相伴。
楚涟冥思苦想,今夜一过怕是脑袋上要生出好几根白丝来,他不断心想潇飞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原因,难道是因为他还不配完全地得到一个人,或是没有给足潇飞全部的爱?
他难过于真心被辜负,难过于在潇飞眼中他不是唯一的归宿。他带着满脑杂乱的思绪,不知不觉走了回去,远远地看着家门发呆。
随即他意识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性,那就是,他从来都没有成为潇飞的一个选择,他只是被言语蒙骗到的一支工具。
最差的可能性,工具都不是,玩物罢了。
他捧起手心,眼圈通红,溢满泪光,双眸瞪圆,丝带被他绕在掌心里勒出了血痕。他心想,得到我的真心,却摒弃于不顾的人,唯有杀了他,才可解我忿郁之情。
可当他幻想着丝带深深勒进潇飞脖颈,对方表情痛苦不堪的画面,他有些头晕目眩,心说自己怎能下得去这样的手。
丝带勒进他肉里,晕出一抹血色,他喃喃自语,说他舍不得,舍不得伤害潇飞。
潇飞回了家,一回家便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惊,东倒西歪的家具,满地的狼藉,窗户门框都被撞烂,楚涟耗费精力编织的手工制品,都被损坏到没剩几个能用了的。
“楚涟?”潇飞立即朝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应他的声音,他肉眼可见地大脑宕机,立即向里屋走去。
而后便看见地上躺着一根沾血断裂的丝带,他意识到楚涟可能出事,便加快速度推开了两个房间甚至仓库、柜子的门,最后站在家附近的油菜田旁呼喊他的名字。
楚涟此时正躲在一颗敦实的宽大柳树后,他看出潇飞的担忧,他心中郁结才稍微缓了些。
他走出柳树的遮挡,朝着那急切之人的背影轻轻喊了声:“潇飞,我在这。”
他的声音响起,对方立即回头,那双紫眸仿佛快要溢出了水似的喜极而泣。立即扑过来抓住楚涟的胳膊:“你没事就好,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楚涟抿了抿嘴唇,恰似想笑,却没起什么弧度,他视线也落点不清,微微颔首,眼中不复平日里看着他时的那种明亮光泽。
潇飞察觉到他的异样,可他并不知晓情况,以为楚涟的确是受欺负了,再三追问:“怎么了,家里变成那样是被人上门闹事了?你怎么不说话呀,是哪里受伤了?别怕,有我在这…”
楚涟的眸光黯淡,视线低的更深了,斜撇着落到了潇飞胸腹以下,忽然用坚定且决绝地语气坦言道:“我看见你,和他抱在一起。”
潇飞瞬间蒙了,他大脑飞快转了几圈,却不愿意相信事实,嘴巴上稍微有些结巴,用更大的音量来压下紧张:“什、什么意思,我和谁抱在一起?”
楚涟放下犹豫,眸光似剑地抬起头,直勾勾地对在他眼睛上,咄咄逼人地询问道:“你喜欢同他接吻吗?是比我更好吗?”
他一改往日随和温顺的面目,把潇飞的话卡在喉头说不出来。
潇飞无语凝噎:“你…”
就算他再傻,也已经知道与许今逸的幽会已被楚涟目睹,他霎时间眼神逃避闪躲,心头想着以何种说辞搪塞过去,口舌却变得无比沉重;他的体面与捡拾回许久的道德观打架,在圆滑与唯心间难以抉择。
潇飞的沉默让楚涟逐渐明了了。
“那只是开玩笑…”潇飞没有底气的开口,便被对方打断。
“就那么好笑吗。”楚涟忽地露出的莞尔一笑,就同朝处境尴尬的潇飞身上又插了把刀似的,他补充道:“欺我瞒我,急着打发我走,原来只是为了与他亲热。”
这把刀若是他楚涟的无情,不留情面地对潇飞狠心,可谁再乎他呢,若在乎他,会送他一个破灭的幻想吗。他楚涟终于愿为某人毫无保留地展露自己的柔软,他把同这世间存有温热的联系放在了潇飞身上,可现在却像生生被他撕掉了极力隐藏的伤疤。
楚涟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对,是我不好,对你们来说,我是有些碍事了。”
不平等的重量,不过汇成一锅盲目滋补的药,是他楚涟喝错了药,也无法应了对方的症。
楚涟的话语,同逐渐呆滞孔洞的神情,令潇飞心里惶恐万分,对方嘴角还噙着轻笑,空气中却透着厚不可穿的隔阂,透着满面的失望透顶,对人世间的厌烦。潇飞从未像这一刻,对楚涟的反应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潇飞的语气也急躁起来,音量愈发的加大:“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可是挚缘…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难道都不作数了?我跟你在一起整整大半年的时间,从初夏到初冬,我要走我早就走了,有谁能拦得住我?你以为我图什么?你别玩笑开过头了!”
“如果我给你一把刀,杀了许今逸跟杀了我,你会选择哪一个?”
这是个极端的问题,楚涟是在逼潇飞承认自己的心,他知道他会输。在潇飞对他投去感到不可置信的眼神时,他就更坚定这种猜测。
“我不能做出这种选择。”潇飞说。
楚涟哑然失笑:“这叫什么回答。”
而后他没再说话,转头向屋里走去,潇飞握住他的胳膊,想说些能够挽救的话语,他喊他的名字,楚涟却加快了脚步,就如同要将他从此抛下。
一时的惊慌失措,让潇飞没能分辨出现在所需要的状况。他握紧楚涟的手腕将他强硬地拉回来,在楚涟的极不情愿下,逼迫着对方重新看着他的眼睛。
他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话来有效的挽留住与楚涟破碎的连接,可在这碧若清潭的瞳眸深切地望向他,仿佛如同穷途的小鹿想要跳进对岸名为他的崖尖时,他一下愣了,大脑一片空白。
楚涟沉默地看着他,突然紧皱眉头,甩开了他的手。
慌张于无法立即自证的潇飞难以立即体会楚涟的心情,他只知道自己被厌恶了,在一刻他的自尊心令渴望回避的心理,突然扭转成了矛盾又别扭的情绪。
他的感性情绪占据着他的大脑上风,陡然令他不可控地换上了那副辗转于达官显贵在花天酒中应酬时,连自己都会有些厌弃的嘴脸。他想要让自己马上停下来,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说出了一定会后悔的话。
“你不要以为我和你结了缘,你就配拥有我的一切。”
那双明亮的双眼睁得宛若星銮般美丽,这令人惊艳又凌冽的紫色水晶,用力地划伤了想要触碰他的人。
“你根本不在乎我,你要真在乎我,就不要剥夺我的自由,你说你表现的那么爱我,怎么连我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这样的人,还好意思口口声声提你有多稀罕我。”
曾几何时,这样的姿态将潇飞捧得极高,也让他获得了许久青睐,他们喜欢他的刺,可他的刺今天却刺向了没有防备的软肋。
潇飞眉眼间显露出轻蔑,居高临下的藐视,让楚涟仿佛回想到了他们初见的那天。他自问自己,怎会同这样的人在一起?
怎会将真心交付给这样一根尖锐的毒刺。
楚涟面色铁青,瞥过一旁不愿看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