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秋末的物理实验室,铅灰色云层压弯了铁栏窗外的玉兰枝桠。十六岁的李瑾安攥着磁控溅射仪的操作杆,镜片反光里始终晃动着林景芫后颈的绒发——那个总穿着褪色校服的女孩正在窗边测算磁通量,铅笔尖在演算纸上戳出细小的星云。
"你的钨靶镀膜参数错了三个量级。"林景芫突然开口,声音像液氮淌过玻璃器皿。她伸手调整示波器旋钮时,腕骨擦过李瑾安校徽边缘,金属校徽在暮色里迸溅出转瞬即逝的火花。
她们共用着同一台电子显微镜。当李瑾安在真空腔里观测纳米级晶格时,林景芫的睫毛总会在目镜投下细密的栅栏。某个做完奥赛集训的深夜,备用电源忽然跳闸,应急灯的猩红中,李瑾安发现林景芫的瞳孔里藏着克莱因瓶结构的纹路。
"这是量子自旋霍尔效应。"李瑾安用铅笔在对方掌心画拓扑绝缘体的能带图,笔尖在生命线分岔处洇开墨渍。窗外未开放的玉兰花苞开始微微颤动……
旧教学楼天台的水箱背后,她们用钕磁铁拼凑克莱因瓶模型。林景芫的校服第二颗纽扣总是松开,露出锁骨间弯月般的胎记。
2008年春汛来得格外早。林景芫在生物教室解剖鲫鱼时,李瑾安正用天文台射电望远镜接收超新星余晖。当刀刃划开鱼鳔的瞬间,十光年外的星尘恰好坠落在林景芫的睫毛,凝结成带着腥甜的盐粒。
梅雨季的器材室堆满生锈的牛顿摆。潮湿水雾中,李瑾安教会林景芫用示波器捕捉声波的驻点:"把你的心跳频率调128Hz,就能和玉兰花开的声音共振。"她们头戴式耳机的海绵罩渗出汗水,在频闪的绿波上蒸腾成玫瑰星云的形状。
高考前夜的暴雨浇透了天文台穹顶。李瑾安在调试折反射望远镜时,看见林景芫站在紫藤花廊尽头,手中攥着被雨泡发的志愿填报手册。她们相隔十二道闪电的距离,用莫尔斯电码的节奏敲击铁质栏杆,直到整个宇宙的氢元素都开始电离。
录取通知书抵达那日,实验楼后的玉兰全开了。林景芫正把玩着李瑾安送的锗晶体,李瑾安从身后扳过林景芫的肩,警报红光扫过天文台穹顶的刹那,犬齿已刺入对方下唇。血珠滚落的瞬间,隔壁实验室传来粒子计数器的尖啸。
铁锈味在唇齿间炸开。林景芫反咬住她的舌尖,校服口袋里的锗晶体坠地碎裂,折射着月光在两人颈间划出冷冽银光。夜风卷着玉兰花瓣扑进撕开的领口,远处流星群正穿透电离层。
当最后一片带血的花瓣嵌进水泥裂缝,物理教研组的胶片机发出齿轮卡顿的声响。在未显影的底片上,两个少女的轮廓正化作银色粒子流,将红砖墙的阴影撕开一道通往平行时空的裂隙。
我站在时空裂缝的量子边界,看着十二个林景芫在平行世界里同时转身。她们的校服第二颗纽扣折射着不同光谱,锁骨间的月牙胎记或明或暗。当飓风裹挟着玉兰花瓣穿透我的视网膜时,某个镜像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实验服下摆。
这是2018年深秋的凌晨三点,物理楼负一层的粒子加速器正在预热。林景芫的指尖还沾着鲫鱼解剖课的福尔马林,此刻却悬停在控制台的红色急停按钮上。我们脚下踩着2008年那场暴雨的余波——十年前打碎的锗晶体粉末,正在同步辐射光源下泛起幽灵般的磷光。
"第137次观测。"我在实验记录本上划下新的裂痕,纸张边缘已经蜷曲如超新星残骸。示波器的绿光扫过林景芫的侧脸,她耳后新添的伤口正在渗出奇异物质,那不是血液,而是某种介于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与等离子体之间的过渡态。
通风管道突然传来牛顿摆的撞击声。十年前生物教室的解剖刀、去年对撞机泄露的μ介子、此刻飘在防护罩上的玉兰花瓣,所有时间线在克莱因瓶结构的虫洞里绞成莫比乌斯环。林景芫的瞳孔开始泛出非可见光谱,那是我们十七岁在磁控溅射仪前接吻时,钨靶镀膜意外产生的量子点发光。
"第三平行时空的你在五分钟前死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黑洞吸积盘的震颤。我看着她用止血钳夹起一片破碎的载玻片,上面凝结着2008年梅雨季的声波驻点——那是我们头戴式耳机里128Hz心跳的具象化石。
当粒子流的银光照亮第十三个时间分支时,我终于看清那些玉兰花瓣的脉络。每道叶脉都是M理论中的蜷缩维,在普朗克尺度下舒展成无数可能性。林景芫的犬齿刺入我手腕的瞬间,正在衰变的锗-76同位素突然释放出双β射线,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十年前的胶片底片上。
负一层的气闸门发出警报,我却闻到2007年铁栏窗外的玉兰香。在某个即将坍缩的时空泡里,十六岁的我们正在共用电子显微镜,她的睫毛依然会在目镜投下栅栏状阴影,而我镜片反光里晃动的后颈绒毛,此刻正穿透十二重维度刺入我的心脏。
"别碰那个旋钮!"我扑向正在调整磁控溅射参数的林景芫,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2008年的暴雨从通风口倒灌而入,将此刻的我们淋成量子叠加态。在示波器频闪的间隙,我看到七个不同年龄的自己从红砖墙裂缝渗出,每个都带着被时空褶皱灼伤的痕迹。
林景芫的解剖刀突然悬浮在空中,刀刃折射出超新星爆发时的中微子流。当刀尖刺破第十一时间线的薄膜时,我们同时听到了2007年那台胶片机的齿轮声——在显影液未曾抵达的领域,两个少女的银色粒子流正穿透高考前夜的紫藤花廊,将十二道闪电编织成新的时空拓扑结构。
负一层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林景芫腕间的月牙胎记开始吸收实验室所有光线,她的校服第二颗纽扣终于崩落,露出锁骨间由暗物质构成的克莱因瓶入口。我握紧口袋里那枚2008年的锗晶体碎片,在它彻底量子隧穿前,最后一次测量了玉兰星云的引力波参数。
当林景芫的指尖触碰到示波器旋钮时,冷凝水正顺着生物教室的瓷砖缝蜿蜒。我注意到她校服袖口沾着鱼腥草汁液——那是三小时前解剖课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在潮湿空气里蒸腾出类似□□的气味。
"把采样频率调到32768Hz。"我将液氮杜瓦瓶倾斜四十五度,看着苍白的雾气漫过她的小腿。十年前那对头戴式耳机的海绵罩早已碳化,此刻却在锗晶体谐振腔里投射出模糊的全息影像。
示波器屏幕突然出现蜂巢状干涉条纹。林景芫的呼吸频率正在改变驻波场的拓扑结构,那些在梅雨季凝结的128Hz心跳,此刻化作六维空间里的克莱因瓶手柄。我数着她睫毛振动的次数,发现与十年前玉兰花苞开裂的节奏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