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了他的洞穴。虽然荷雅门狄没去过，但也知道他的住处有一个专门堆放食物的储藏室，而她地窖里的许多食物都是从他那儿得来的。上周他来访时，又送来了不少新鲜的小食和果品，以满足她的口腹之欲。在他的慷慨馈赠下，首席居所的地窖已没有半分空余之处，装满了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美食。

“所以，你就把自己吃不完的东西硬塞给我是吧。”荷雅门狄调侃起来，“我那儿都堆不下了，有些水果还没吃就放坏了。”

“一个完美的巢穴从来不会缺任何应季食品，就是要堆得满满当当的才好啊。”雅麦斯得意地笑起来，“坏了就扔了，我再给你送过来。”

面对这头夸夸其谈、时不时臭美显摆一下的公火龙，女孩无奈地笑笑。“对了，既然刚刚说到契约，我最近一直想找人试一试效果呢。”她话题一转，看见雅麦斯露出在意的神色，立刻说了下去，“是这样的，之前我找老师聊了聊，从他那儿借了一本书，经过这阵子的研究，终于渐渐摸出门道，实现了当初的一个设想。”

“噢？是开发出了什么全新的魔法么？”他侧过头，问。

见雅麦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荷雅门狄顿时备受鼓舞，“算是吧。”她没有直接回答，眼珠子灵动地转起来，落在火龙身上，“我正愁没人陪我练习呢，不如你来配合我吧，雅麦斯。我得看看究竟掌握到哪种程度了。”

“我？现在吗？”

“是啊。我早就想做这个试验了，只是苦于找不到好的对象。想来想去，也只有你最合适。你也不希望我找奥利弗、凯齐尔他们来帮忙吧？”

“当然是我来。”雅麦斯的嘴角以极小的幅度微微一抽，赤色尖瞳中迸发出激烈的、绝不退让的光芒，仿佛有一簇火焰在熊熊燃烧，“快告诉我，要怎么做？”

他们离开座位，来到青石板上。“你站到那边去，那个亭子里。”荷雅门狄远远一指。

雅麦斯照她的指示站了过去，等待她的下文。她自己则一个瞬身，移动到与凉亭呈对角线位置的花圃前，与从者相距约二十米远。

阳光洒在白发少女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她站在那里，面对雅麦斯，神态从容，目光坚定，如同一位准备就绪的战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清晰而大声地念出一个古老的龙语词汇，“SeiNaaZiiK——”（不受束缚）

就在这个瞬间，奇迹发生了。身为龙术士契约者的雅麦斯，仿佛是一尊被人挪动到特定位置上的雕像，其身形赫然出现在荷雅门狄的面前，近到只隔了半臂的距离。在惯性作用下，他的身躯本能地往前冲，心跳加速，血液沸腾，好似有一股强烈的欲望驱使着他向前，幸好及时刹住了脚步，才没有真的迎头撞上。

他们站在咫尺之间，四目相对，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包裹住他们的躯体，诉说着自身的存在。

“成功了！”荷雅门狄难掩兴奋地叫喊起来，脸上神采奕奕，充满了欣喜和激动。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快乐。她很少会笑得如此开怀，显然对于目前所取得的这个成果，她感到无比自豪。

这到底……雅麦斯惊愕于眼前的这幕神奇景象，更被荷雅门狄的笑容深深感染着。他还未来得及理清头绪，就看见这个触手可及的女孩突然间又离他远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再试一次，雅麦斯，你站着别动。”龙术士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她瞬移出去，来到他刚刚站着的地方，再次念动咒语，“SeiNaaZiiK！”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二十米开外、一脸诧异的雅麦斯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所牵引，不受控制地向荷雅门狄靠近。

魔法将他们的距离再次拉近，甚至这一次，他们离得更近了。因为他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和心跳声。

“太好了。没想到真能成！”荷雅门狄绕着雅麦斯轻快地转了一圈，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他的心上。她回到他的身前，拉起他的手臂，表达着自己的欢喜。

“这到底是为什么？！”望着与自己一步之隔的主人，雅麦斯大声问了出来，迫切想知道她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这个狡猾、聪慧、令他捉摸不透的女孩……

“主要是契约的作用。当然，是经过我改良后的版本。”荷雅门狄不再卖关子，洋洋得意地回答，“人龙共生契约虽然能够让我们随时感应到彼此的位置，却有一个明显的缺陷，不能在危急时刻无视距离的阻碍赶到对方身边。一旦相隔过远，我就无法把声音传达给你。我想改变这个弊端，所以，就找老师请教了人龙契约的基本构造原理，在其中融入了‘幻影’的奥义，通过念诵特定的咒语，让我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迅速召唤到你。虽然我们现在只是在一方小院里试验，但理论上，这个魔法所能穿越的距离几乎可达无限远，甚至连不同的空间也能够跨越。”

跟随奥诺马伊斯训练的那半年里，荷雅门狄在移动战上的卓越表现一直为人所称道，早已将“幻影”这门瞬移魔法练得炉火纯青。毕业仪式的圆满完结并不意味着她学习的步伐就此停止，她对自己始终有着高要求，而长老们的藏书也为她提供了宝贵的理论基础。经过不懈的努力和钻研，荷雅门狄成功撷取契约系统中的精华，并巧妙地添加了自己的理解与创新，完成了这项人龙契约的衍生魔法。今天是她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展现出它的效果。

“大概两个月前我就完成了初步的架构，之后就一直在偷摸着改进和调整，直到这几天有了重大突破，很想找个人来模拟。”荷雅门狄说到这儿，轻吐了下舌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调皮，“很显然，你是独一无二的对象。我一个人可练不成呢。”

“所以你刚才故意激我是不是？你明明知道这个魔法需要契约者互相配合，只能在你我之间生效。”火龙的话语犹如一阵热浪般扑面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和威严，又隐隐藏有一丝妒意。他不管荷雅门狄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眼睛上，试图找到一个能与她视线平齐的角度，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二人身高上的差距并没有让这个画面充满逼视的意味，在如今这个由满足和兴奋主导的氛围里，反倒增添了一种奇特的亲密感。

“别生气，我这不是怕你不乐意嘛。”荷雅门狄坦荡回答，面对雅麦斯认真的表情，忍不住俏皮地吸了吸鼻子。

可即使得到了答案，雅麦斯还是执着地看着她，眸底的炽热火焰历历可辨。他陷入了连自己都还来不及思考的感情里，感到心头撞鹿般跳个不停，几乎难以自持。

荷雅门狄却丝毫没有体察到契约者此刻的内心波澜，只觉得他的眼神过于热情，让她想要避开。于是，她尽可能随意而自然地放开他的手，转过身，慢慢踱着步子回到桌椅前。“既然知道这样行得通，我就放心了，总算没有枉费这些天的苦心钻研。在实战中想必也能有奇效吧。真是太想试试了。”她自顾自地说着，忽然回头，见他还停在原地，“雅麦斯？”

这声呼唤，终于让火龙僵硬的身体有了反应。他机械地迈开脚步走向她，心中却仍被某种强烈的情感占据着。

之后的一些时间，他们在凉亭的长椅上打发。荷雅门狄从屋里拿来一本用龙语书写的悬疑推理类小说《淡蓝宝石》，满怀期待地询问雅麦斯是否有兴趣和自己一块阅读。该书创作于一千五百年前的和平期，原匿名作者的身份已不可考，后由九长老中最喜爱文学的赛克斯图斯长老重新抄录，收纳在藏书阁中。小说情节扣人心弦，写得颇具趣味性和悬念，荷雅门狄才看了没几页就深陷其中，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共同体验那份寻找凶手的刺激和快感。雅麦斯虽然答应下来，心思却全然没有落在书本的内容上。荷雅门狄把页码翻回第一页，全神贯注地读着书，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又会心一笑。而雅麦斯则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无法自拔。他难以集中注意力跟随故事的情节进行思考，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身旁并肩而坐的少女，看着她专注而迷人的侧颜，回想起刚才他被强制召唤到她的面前时，她那灿烂、甜腻的笑容，想起她嘴角上扬时的弧度，弯成月牙的眉眼……这一切都让雅麦斯的内心无法平静，他越发感到有一份情感在自己的心中蠢蠢欲动，如同狂野的洪水，不断地试图冲破他的防线。他害怕自己会失控，做出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所以，他用理智和冷静强行压下这份情感，不让她瞧出来，更不让自己面对它。

二人的小世界中，时间仿佛静止，只剩下书页被偶尔翻动的声音和微风拂过草木的轻响。等奎特尔梅处理完琐事离开，再无人来打扰后，他们又继续看了半小时书。落叶与风共舞，繁花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幽的香气。雅麦斯对先前荷雅门狄施展的魔法念念不忘，好奇地询问起它的名字，荷雅门狄坦言自己还没有想好取什么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实用性。她满怀憧憬地畅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将其运用在战场，展现出它的价值。雅麦斯听着，脑子里出现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他看到首席龙术士手持神杖，在战场上瞬移穿梭，如一只翩翩起舞的精灵，优雅而强大，敌人在她的面前要么被无情碾碎，要么被疯狂戏耍，而她始终安全无恙。这些联想让雅麦斯感到既震撼又激动，他为自己想象的画面、想象中的她而倾倒，内心对她的欣赏、爱慕和渴望，在一点点、一点点增加，再也无法遏制……

“今天就看到这里吧？”荷雅门狄抬头说。时间不早了，她不好意思再留他。

雅麦斯如梦初醒般嗯了一下。

荷雅门狄塞了一张书签作为标记，表示明天可以从这一页看起。她决定把这本书当成他们两人的专属读物，其它时间则看别的书籍。她高兴地说着，可雅麦斯却恍然置身事外，完全没听到她的话。

荷雅门狄送他到别墅正门外，雅麦斯默默走完这些路，脚下却没有任何实感，仿佛忽略了他们即将分别的现实。

他沉浸在对这个少女的特殊情感中，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他无法抗拒那股想要靠近她的冲动。只要这个女孩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他的内心就会涌现出强烈的渴望。他想象着自己走上前，用双臂环住她的腰，让她贴着自己，感受怀中的她的温度，他甚至想象着用嘴唇轻轻贴上她的脸，一亲芳泽……

当雅麦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亲了上去。

这个吻轻柔而迅速，如蜻蜓点水般落在荷雅门狄的左侧脸颊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荷雅门狄被这出其不意的一吻惊得呆住了。当他靠近并紧紧抱住自己时，她嗅到了他身上那独特而好闻的阳光气味。她早已习惯雅麦斯的气息，就像阳光每天都眷顾着这片高山上的土地。可当他们的身体紧密相贴在一起时，她忽然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和诱人，仿佛是某种能使人产生依赖的瘾品。这样的亲密接触让她感到害羞，但更多的是舒适和安心。火龙颇高的体温像一股能量场环绕着她的周身，热量透过衣物传递到她的肌肤上，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它融化了。

然而，这个拥抱和亲吻带给雅麦斯本人的震惊却远比荷雅门狄要猛烈得多。他害怕地松开双手，后撤两步，不敢相信这会是自己做出来的事。事情完全超出他的预期和控制，令他迷惘、错乱，甚至恐惧。

我——到底怎么了？

心脏猛地抽动起来。无数道思绪在脑海中乱飞，吞噬了他的语言能力。是因为受到费扬斯他们的激将吗？还是眼前的这个女孩早已令他心动不已？不管怎样，他做出了这个举动。一个在他的前半生中从来没有过的骇人之举。

可——到底为什么？

雅麦斯宽大的手掌颤抖又温柔地抚过荷雅门狄的脸庞，抚摸着自己吻过的地方，像是要抹去那个吻的存在。然而，心中的惊慌和混乱却无法因此消散。无论他如何否定，他都不可能假装刚才的这一切没有发生。无地自容的雅麦斯忍不住扶着额头，遮盖住自己的半张脸，严厉地斥问起自己。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人生中最尴尬、最痛苦的时刻，都比不上现在这一刻。无论是和布里斯打架没打赢，被费扬斯等一干亲信嘲笑，遭老祖宗严厉训斥，还是芭琳丝不顾颜面的当众告白，都远不及现在这样令他惶恐和束手无措。

他只有逃，只能选择逃离这名少女的身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他从感情的战场上逃跑了，留荷雅门狄一人怔怔地站着，注视他仓皇而去的背影，在满目的如画山色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