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您明白我要说的与我的外祖母无关。”我微微欠身。

“你…我——”

“您放心，我无意参与以前的事，况且您没必要遮遮掩掩。我只是想说，您应该清楚那种身为家族一员被迫联姻的痛苦与无奈，不要让艾瑞克经历您当年的遗憾了，好吗?”

我们对视着，霍夫人先移开了目光。

她叹了口气，示意我跟她一起坐在沙发上，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听说你的家人和朋友都叫你安蒂，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恢复目视前方的状态后，点了点头。

同样目视前方的霍夫人应该是用余光看到了我的同意，笑着说:“真可爱。其实刚才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了——你和你妈妈长得真的像诶，都漂亮得惊人。”

我抿着嘴，没有说话。

“安蒂，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也不讨厌达科塔——不，或许我应该问你，你相信吗?”

我笑笑:“为什么不信呢?我没有理由怀疑，不是吗?”

“谢谢你。那年，我在南萌作为交换生被调往萌学园，遇见了还不是萌骑士的新任学生会会长查莱纳。他英俊潇洒，风趣幽默，又有责任担当，他身上的亲和力竟给人以无形的距离感。后来我慢慢发现，原来自己从踏入萌学园的第一步——看到红色电话亭外的查莱纳那一天起，就喜欢上他了。

“那时的萌学园很平静，连奈亚公主都没有出现，萌骑士也只有炎之星。达科塔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她长得很漂亮，而且家境显赫，我视她为女神。但我渐渐发现她和查莱纳走得很近，不过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他们似乎只是因为父母相互认识而更熟悉一些。

“就当我下定决心，准备追求查莱纳的时候，暗黑族对萌学园的第一轮冲击开始了。我由于没有攻击性魔法，只能躲起来。后来我听说，达科塔、查莱纳、帕滑落地躺在了保健室，昏迷不醒。

“校医悲伤地说，他们三个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据说事情是这样的——在混乱的战争中，查莱纳为达科塔挡下了致命的一击，而帕滑落地和达科塔各为达科塔的妹妹艾莉挡下一刀——或许你已经知道帕主任差点就成为你的小姨夫。那时学校里唯一的疗愈系学生陶格，为了救为数不多的攻击性魔法士，用尽了自己的驶卷使，不仅没有救回那三个人，自己也倒下了。大家一度陷入恐慌，但我认为除了艾莉，没有人会比我害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学校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我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为查莱纳痛哭流涕。第二天，让我不知该高兴还是该伤心的两个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那四个人都以萌骑士的身份醒了过来，同时，查莱纳和达科塔在一起了。”

我静静地听着——很多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到。霍夫人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难看出，虽然她多年来一直抱有遗憾，但对爸爸那几乎不为人知的感情，她似乎早就放下了。

“一下子，学生们欢天喜地——萌骑士终于凑齐了，因此在这个时候，达科塔的妹妹，也就是艾莉，她的奈亚公主身份终于公开，帕滑落地和达科塔伤心欲绝。与此同时，我的父母得知了萌学园一夜之间诞生了四位萌骑士，奈亚公主也随之现身，他们写信告诉我，这是非常明显的危险信号，萌学园即将陷入很大的灾难当中，并且——我的家族产业受到重创，必须尽快与坎贝尔家族联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从南萌到萌学园后，我一直很孤僻，几乎都是独来独往，或许根本没有人注意过我。当时我就想，查莱纳也跟达科塔在一起了，家里又有安排，我回家里去好了。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申请离校，得到批准后，与现在的坎贝尔家主、艾瑞克的父亲，结了婚。

“我对萌学园没有留恋，但我正要走进电话亭的时候，居然有人来送我。她就是你的妈妈，达科塔。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幸好查莱纳没来，不然我可能会尴尬得死掉。没等我反应过来，达科塔温柔地对我说:‘霍尔霖，希望你的家族早日摆脱危机，希望你幸福。’我当时惊讶极了，好久没有说话。达科塔告诉我，她知道我对查莱纳的心意，也知道我离校的原因——这是当然的啦，我以为不会有人关注我，压根就没有和肯豆基校长申请保密。也是那时我才发现，自始至终，萌学园里唯一在意我的人，竟是达科塔。

“达科塔说她感到抱歉——我能察觉她是真诚的，我当时用力地摇摇头，我告诉她，我虽然喜欢查莱纳，但我一直仰慕达科塔，只有达科塔才配得上查莱纳。说完，我们拥抱了一下，我就离开了。我嫁入坎贝尔家族后，过得很幸福，先生很爱我——那时的他，就像现在的小芙蝶，而我就像艾瑞克，一个的家族需要对方的家族，但恰恰是被需要的那个人心无杂念地爱着对方，而有难言之隐的那个人，始终心有所属。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我终于还是放下了。几年后，艾莉牺牲、夸克族重回和平、达科塔和查莱纳成婚的消息陆续传来，我真心感到高兴，真的。坎贝尔家族的产业也一直顺风顺水，据说是从黑夸大战结束后开始，一直不间断地得到了一位叫奥莎的贵族夫人的帮助——后来这位女士过世的时候，我才知道，奥莎是达科塔的妈妈。”

“霍夫人……”我转头看向她，只见她眼里的一层薄薄的水雾闪烁着。

她笑笑:“抱歉，故事有点长。安蒂，你的外祖母奥莎生前一直公开她对坎贝尔家族的认可，但她从来没有透露姓氏。我想，这是达科塔的请求——她希望奥莎给予我帮助，但不要使用罗杰斯的姓氏。”

“霍夫人，”我下定决心般地转过头，继续目视前方，“小芙蝶的爸爸——布朗先生，他叫拉斐尔，是您看到的那位炎之星的下一任，他——喜欢艾莉直到她牺牲。”

霍夫人的表情仿佛一瞬间冻结了。

不一会儿，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但她依然笑着。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她转过来看着我，“安蒂，罗杰斯家族和森芮家族的结合，在那个年代近乎获得了整个夸克族的祝福，只有达科塔一直觉得对我有愧，但我本人从来不这么认为，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她那么在意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人。于是，得知奥莎的真实身份后，我找到多年未见的达科塔，虽然她想隐瞒，但我挑明了整个事情，决心不再接受罗杰斯家族或者森芮家族的任何帮助——我亏欠的已经够多了。”

“您说的这些，是不是我爷爷都知道?”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想起了那次圣诞节假期爷爷说的话。

霍夫人苦笑着，“是啊，各个家族也好，萌学园的机密也罢，基本上没有什么秘密是奥托长老不知道的——毕竟他是奥托·森芮，对吧?而且，塞德长老也知道，你妈妈本想以塞德长老的名义继续做奥莎的事情，但我明确地拒绝了。”

“我就说嘛，他跟我聊起坎贝尔家族的时候语气有一些微妙……”

霍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在犹豫要不要问我我们是怎么谈论坎贝尔家族的。

“所以，霍夫人，坎贝尔家族的衰败都是因为不再接受妈妈的帮助吗?”

“唉，其实坎贝尔家早就力不从心了，落寞是迟早的事，除非——”

“除非小芙蝶和艾瑞克在一起，是吗?”我目光躲闪，“可是，艾瑞克的幸福呢?他怎么办?霍夫人，”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可以让我——”

“不行的，安蒂。”她知道我要说什么，微笑着拒绝了，“你们一家都很善良，我的先生也都知道，可是我们不可以再麻烦你们了。艾瑞克如果坚持，我会再想办法，就算坎贝尔家族从此破产，我也不可以再接受达科塔的帮助了。”

霍夫人的话温柔却不容拒绝，我也不好再劝她。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她笑笑:“嗯……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希望坎贝尔家族能度过这次危机。”

霍夫人擦干脸上的眼泪，站起来，露出一抹微笑。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你是个好孩子，不要走我们的路，希望你可以幸福。”

我垂下眼帘，点点头，然后鞠了一躬就离开了。

所以实际上霍夫人坚持的并非相对体面的家族联姻，而是婉拒妈妈的理由。

说实话，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妈妈会这么做，还坚持了那么久。不过，也许那个时代还有好多事是我不知道也无从判断的。

走到树下的长椅上，我看到乌克娜娜正心神不宁地坐在那里。

看见我，她赶紧站起来，焦急地问:“怎么样?你们……”

我抬起双手打断了她，拉着她重新坐下来。

“她说，如果艾瑞克坚持，他们会想别的办法，”我靠在椅背上，“但她说坎贝尔家族不可能继续接受我家的帮助了。”

“‘继续’?”乌克娜娜看着我，皱了皱眉。

“是的，”我苦笑着，“这涉及我父母学生时代的人物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总之呢，你还有希望。”

她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觉得呢?”她突然说，“安蒂，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怎么选择……艾瑞克曾经跟我说，“安德洛，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选择的。”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艾瑞克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而乌克娜娜现在还没有发现那些最能令她绝望的真相。

“我不知道，也不能涉足你们的事情。”我转过头看向她，她也抬起头看向我，我们对视着，“奈亚公主，有些时候只有当事人才能做出最合适的决定，不是吗?”

说完，我移开目光，站起身离开了。

霍夫人说的没错，这就是命运——被一个个透明的螺旋不可逆地连接起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