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轮椅上的曼德拉.格拉夫回拥住亲爱的虫崽,他的两只因为年老而变得瘦弱的胳膊轻而无力的耷拉在怀特的脊背,像是两片干枯的落叶。
拥抱的时间并不算长,只几秒时间,曼德拉.格拉夫就感觉到双臂的肌肉开始酸胀,他松开自己双手,眼中的喜悦飞快的退去,露出严厉来。
“伊恩.诺顿。”格拉夫埋怨似地斥责道,“你怎么能够和这些自私自利的权势虫这么亲密。”
曼德拉.格拉夫双手抱在胸前,头微微朝后扬着,又似乎很难接受以这样一种仰视的角度审视自己的学生,他很快又侧过头去。
“因为,我喜欢他。”
曼德拉惊讶的转过头,怀特看见他浑浊的双眼之中充斥着不可思议,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可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就在那个瞬间,一种强烈的舒畅的感觉从怀特.弗朗西斯的心脏之中迸发开来。
像是卑微的虫崽经过漫长的反抗终究获得了严苛家长的正视,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已然足以补偿曾经痛苦的漫长岁月。
“幼稚。”
曼德拉只是低低嗤笑了一声。
怀特也无所谓,他握住曼德拉.格拉夫的轮椅把手,将他缓慢的推向会客厅,大理石铺就的走廊周围摆满了多年生草本观叶植物,细长的叶片或卷曲或垂挂足足占据了走廊大半面积。
穿过这些沉默的植物,推开一扇木门,就达到了会客厅。
怀特正想去打开墙壁上的智能系统,曼德拉挥了挥手,阻止了他:“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不必这么麻烦。“
他将一个类似U盘的机械设备放置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说:“我打算放弃所有的一切,这是我给你的……我的遗物。”
“你要死了?”怀特不以为然的问道。
“如果是自然死亡,那可能还需要几星年的时间,如果是意外,哪有哪只虫能够知晓呢?”曼德拉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就连虫母也只能对自己的死亡作出模糊的预测。”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怀特脸沉了下来,他拉开曼德拉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相隔几星年的第一次见面,他第一次正视曼德拉的双眼,但是令他心凉的是,自己的老师并没有在开玩笑。
“有虫威胁你?还是你生病了?受伤了?”怀特冷声逼问,“为什么不和戴维一样,现在更换一个克隆内脏对你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你见过他了?”
“是的,我见过他了!”怀特气的站起来,椅子与大理石地板摩擦出一道尖锐的声响,然后反倒在地。
但是两个虫都没有理会。
怀特气愤的大喊:“我见过了他,在格兰瑟姆!在反叛军的船上!他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你懂吗?他比在米尔福德的时候更年轻了,更有活力了。他可比你聪明多了,至少他知道怎么运用自己手里的技术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健康!”
“不像你,曼德拉,你已经站在医学界的顶峰了,为什么要让这么简单的疾病折磨自己?”
曼德拉不为所动的看着他,像是宽容的父母容忍叛逆的虫崽。
怀特挫败的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为什么要这样惩罚自己?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曼德拉操纵着轮椅上前,轻柔的拥抱住虫崽:“别怕,我不会马上死掉的,最起码不是现在。”
怀特想要撇开他的手,可是又舍不得,只好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闷闷的回答:“我当然不会在乎你……”
“也许伊恩是一个好选择。”
曼德拉笑了起来,他正要开口,突然,一种细密的玻璃碎裂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两只虫立刻屏住呼吸,然后在彼此的双眼之中看见自己惊异的表情。
他们这才发现周围已然陷入静寂。
但是在居民区,静寂不是绝对的。
即使在这里最为安静的夜晚,厚重的云层将整个天空掩盖,也能听见某个虫“砰”的一下关门声,或者密密麻麻的树叶在微风之中细细簌簌的声响,又或者某种小动物特有的呼唤同伴或者鸣叫声响。
但是突然之间,这些声音完全消失了。
只有门外那种细细密密的玻璃碎裂的声响越来越近。
怀特只觉得毛骨悚然,这栋房屋的安保系统可是131派专虫过来设计安置的,除了曼德拉和自己,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三只虫拥有进入的权限。
可是现在,他非常确定,门外不再安全。
怀特扶住曼德拉的轮椅,缓慢的站了起来,他将轮椅推到离门最远的位置,使劲按压下曼德拉手腕上智能环的按键,但是还没等他开始进一步动作的时候,整个门,又或者是说接近门那半个房间,所有的建筑结构开始快速的升温,赤化。
“快走!快走!”曼德拉惊恐的喊了起来。
怀特从来不知道这个文雅的医学虫竟然能发出这样尖锐的声音,听起来有种令虫寒颤的凄厉,他下意识捂住右耳,试图减少脑中突然翻腾的高调耳鸣。
吵杂的声音突然从耳边消退,怀特大汗淋漓,他使劲睁开眼睛,只看见曼德拉嘶声力竭的大喊,却听不见他在喊些什么。
会客厅的大门中央出现了一个蓝色光环,光环像是能量汇聚中心,不停的旋转,越来越亮,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几秒之后,光环急速扩大,颜色从蓝色转变为黄色,最终停留在赤红。
在接近恒星内部超高温中,所有坚固的建筑建构瞬间气化,在“彭彭彭” 的强烈震动之下,智能环弹射而出的屏障瞬间爆裂。
暴雨般爆炸碎片疯狂的翻转着,像是从看不见的敌虫反向汹涌而来的火海大潮,固液混合金属射流如同璀璨的流星,夹杂着强大的气流,冲向两只毫无反抗能力的虫。
就在怀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曼德拉猛然拉出他的胳膊,使劲往自己怀中一拽。
他竟然站了起来!
在怀特惊异的目光之中,曼德拉苍白的脸浮现出诡异的红色,他一手拽着怀特,一手扯着轮椅朝半空抛去。
轮椅被疾驰的碎片击中,强大的冲击力使得这个古时代的产物轻微一振,随即一个巨大的气囊弹射出来,抵挡了大部分金属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