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整个晋阳城,本打算造反的张又玄不知所踪,卢元礼也被隐秘关押,李寻真不攻城略地,给人的感觉根本不像是造反。
而是等死。
晋阳城内懂这些的并不多,大家只当是一切照常,烧了的佛寺还会再建,汾河的水还在流,依旧在月色里,和万顷松林,静静地看着春秋代序。
直到柳念之抵达。
“李寻真,”柳念之在城楼下,身后军阵如云,手执长槊,厉声问道,“你可是要造反?为何拒不让官军入城!”
李寻真自知无可辩驳,李氏要谋反的消息,应该是张又玄命人透露出去,用作给自己金蝉脱壳的。
谁也不知道,张又玄想做什么,而李寻真又配合地把铁马霜锋解散,账簿烧毁,于是在众人看来,李寻真就是罪魁祸首——什么活佛啊,全是为了造反在立旗帜、收揽人心!
李寻真就像个避雷针,引来了朝廷大军,想以自毁的姿态,彻底灭绝李氏宗族的野心!
“柳令公,请入内。”
城门缓缓开启,护城河上有路可走,柳念之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请君入瓮,但旋即夹紧马腹入内。
“令公若是要追查,李氏宗族必定是死路一条。但令公,我有个不情之请。”李宅内,李寻真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李氏早就有心谋反,无论李寻真怎么阻止都无济于事。
张又玄和李氏又密不可分,如果张又玄难逃罪责,卢元礼也必然会受牵连!李寻真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张又玄也不是报复任何人,他仅仅是想保全卢元礼,和那个夙慧的“小芦苇”。
“你说。”
“李氏难逃定谳,我死路难逃,唯有一好友,名为卢元礼。”
柳念之回想起这个名字,“我见过他,在吏部的时候。他那时被罢官,回京配合调查,听说被罢了两次官?也是难得。后来只知道张府君保了他,让他能在晋阳做了个小参军。”
“他全然不知情,他的孩子,年少便有才能,如果因此案牵连将终生不能入仕,于大周,何尝不是损失。”
“你就这么笃定……”
“因为是卢元礼的孩子。令公,我是商人,讲究豪赌,这次,我把自己的全副身家包括性命押在卢元礼和他孩子身上,二十年……不,不到二十年,您就会看到我赌没赌赢。”李寻真无比笃定,又交出一把长刀,“性命在此,随意拿去。”
柳念之不傻,自然明白这晋阳案不适宜查太深,李寻真目前是想要以死作为了结。
“那你李氏宗族的性命呢?”柳念之问。
“罪孽最深重的就是我,剩下的,请柳公酌情处置。”李寻真躬身一拜,那一刻算是解下千斤重担,他此身分明,无牵无挂……
若说牵挂,可能就只有那唯一的信徒了。
“你自刎吧。”柳念之起身,“顺便,跟身边人好好道个别。”
李宅后院,丁香花谢,茂密绿影下,谈漪正抱着琵琶站在一旁。
“寻真……”
李寻真依旧是白袍,他告诉过谈漪,之所以喜欢穿白色,是因为白色最洁,没有任何藻饰,也没有进染缸里渲染,他想保持最原本的一抹白。
“让你失望了。”李寻真摊手,如释重负后,只觉浑身轻松,“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一朝出门去,归来夜未央。”
这是陶渊明的《拟挽歌辞》,谈漪心一悸,而后长长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把一切都揽了下来。”
“为我奏最后一曲吧。”
这次谈漪的琵琶声里,李寻真没有静坐在一旁饮酒,而是拔剑出鞘,舞起了剑。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李寻真饮了口酒,身形翩翩,挑着剑尖,划落丁香树叶。
衣带经动作带起,裙裾飞扬,夕阳欲颓,李寻真熟稔地挽了个剑花,肘腕翻转间,剑锋错开飞起袍摆,堪堪错过。
他随手举起酒壶,昂首一饮而尽,溢出来的清酒流过脖颈,下一刻他扔了酒壶,踏上一旁的石凳,一个轻功,垫脚飞上树梢,三两下踏着瓦当,屹立于屋脊旁。
远处是晋地河山,是他出生之地——和埋骨之地。
谈漪停了弹奏,拨片放置一旁,“你这是要……”
“全天下人,都说李寻真是反贼,会不会有谁,有一个也好……能记得我呢?”李寻真伸手,他挽不住西岭的沉沉落日,而他的死期,也在今日了。
“我会记得。就算全天下人觉得你是反贼,是假活佛,至少你还有我这个信徒……”谈漪的泪水夺眶而出。
“阴谋,仇雠,罪魁祸首……如果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还有人在意……”
“会有人在意的。”谈漪强忍着哭腔,“我会记得所有真相。”
李寻真释然一笑,居高临下看着谈漪,却没有一星半点的盛气凌人。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拟挽歌辞》的最后一句。
李寻真是在给自己唱挽歌。
语毕,李寻真拔剑自刎,自房顶坠地。他往苍穹伸着双臂,眼看着周围一切陷入岑寂,血红的残阳被黑夜吞噬,他的热血也浇了一地,将白袍染上了猩红颜色。
谈漪痛哭失声,伤痕遍布的半张脸被绷带包裹,此时已经因泪水而湿透。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想用指腹为她拂去泪水。
“不要……不要哭。”
晋阳谋反大案因此落幕,贼首李寻真自刎,李氏宗族有牵连者尽皆伏诛,妇孺则逃过一劫。小白杨和小芦苇在卢元礼的授意下,饮下过量“抽思”,这才从佛光寺的阴影里走出。
有记忆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遗忘。这场大案,看起来已经彻底结束,不会再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