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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十八 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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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霁见孟良无事,便交待赠送了些进补药食,方转而向秦冲道:“我近日出游,见整个武威郡无论城邑还是乡野,人民熙攘、商贸繁荣,不似往日战战兢兢,唯恐匪盗出没。这都是秦参军勇退盗匪之故。秦参军为我等小民劳苦若许,有造福河西之功。秦参军受我一拜。”

秦冲倒不好再板着脸,遂笑道:“罢了罢了,你别把我往火上架。郭娘子固然觉得我们在外征战劳苦,不知有人克扣粮草,令将士有饥馁寒冻之苦。”

见秦冲依旧不依不饶,孟良又似不愿与他纠缠,郭霁便道:“秦参军与将士劳苦功高,自然不该受饥寒之苦。只是若说有人克扣粮草,实在是冤枉了好人。我虽不常与孟参军见面,却知他整顿庶务、劝课农桑、筹集粮草常常忙得饮食难继,日夜颠倒。不看别的,如今孟参军为什么重伤在身,秦参军是个明白人,难道还不知其中情由吗?”

秦冲虽犹自忿忿,然郭霁说的句句在理,他也无可辩驳,便哼得一声,堆起一抹讥刺笑容,道:“谁教孟参军精通政务呢?自然该巧者多劳。若说难,自从来到这河西之地,谁又不难?别的我不管,我只知道都督将输送粮草之责交给他了,他自有责任在身,将士们忍饥受饿,他难辞其咎!”

孟良便道:“都督去时,我确实再三保证绝不断了粮道。然今岁旱灾欠收,若我按数征收赋税,后方必乱。姑臧城中兵力空虚,只怕此后粮草更难保障。”

秦冲便瞟了孟良一眼,道:“孟参军的意思是,如今你江郎才尽了。难不成让我停了剿匪,替你输转粮草?”

孟良本来就又气又愧,如今更被激起了一股意气,道:“秦参军放心,粮草之责在我,岂敢劳动他人?我便敲髓碎骨,也不会少了粮草的。只是如今还需秦参军略作助力,必可保粮草无忧!”

“得得得!”秦冲却不吃这一套,一摆手,道:“你弄不来粮草就罢了,倒使唤起我来了。你我各有所司,越俎代庖之事,秦某不敢做!”

此言一出,可见秦冲决不与孟良和解。孟良见他如此决绝,脸上肃然,闭口不言,已将目光转向墙壁。秦冲却一双眼睛斜睨在孟良身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于是堂上一片寂静,三人皆是无言。

许久,郭霁方道:“秦参军冲锋在前,攻城略地,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可是不过是区区盗匪,为何始终剿而不灭,死而复生呢?”

秦冲只道郭霁在替孟良指责自己,他素日是个自负的,今闻此言,不禁大怒。饶是看在邵璟面子上,素日相待以礼,如今也森然道:“郭娘子是在质疑秦某剿匪不力,杀敌不尽吗?”

郭霁却淡淡一笑,道:“秦参军误解了,我虽未亲见参军如何悍勇,然素日耳闻目见参军行事,亦知参军之德能。参军智勇双全,除残去秽,无不克偕。蕞尔盗匪,于参军而言,何足道哉。然之所以剿而不灭、生生不息,非兵革不利,战士不勇。”

秦冲暂消了气,声音平复下来,却紧紧追问:“那娘子说是为什么?”

孟良见秦冲穷根究底,生怕郭霁一个女子应对不了,便向秦冲道:“适才郭娘子所言……”

这秦冲平生最是个不饶人的,除了邵璟外,绝少有人压服得住,他虽看在邵璟面上,礼让郭霁几分,然脾气上来了,却也照样不留情面。今见郭霁为孟良开脱,正自思忖如何辩驳,偏巧见他一向看不上的孟良撞了上来,正中下怀。于是弃了郭霁,一腔怒火全转向孟良

“既是郭娘子所言,请孟参军让郭娘子自己言明!”

孟良因邵璟不在,这秦冲又是个浑人,各方势力环伺之下,不愿内部起了嫌隙,故而一直忍让,今见秦冲如此无理取闹,也不由怒了。不顾有伤在身,拍案而起,大声道:“你我公事争执,难为一个女子算什么?”

他拍案大喝之下,扯动伤口,疼痛难忍,不禁脸色惨白,汗涔涔而下,然他终究忍着伤痛,一哼未哼。怒目而视,面色如铁,素来温润谦和的面孔上,气势不输。

可秦冲哪里肯服输,也怒道:“你自己无德无能,有负职责,为何让一个女子替你说情?你我到底是谁在难为一个女子?”

孟良见秦冲不可理喻,大怒之下,猛一挥手,道:“秦参军既如此说,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今日便派使者向都督请辞,粮草的事,秦参军自己解决吧!”

秦冲从未见过孟良发怒,不禁气冲卤门,道:“你这叫临阵脱逃,儿戏渎职,论罪当死!”

“死?”孟良不禁冷笑,指着因适才挥手而渗出血渍的伤处,道:“这刀穿胸而过,再偏一寸,我早死了!我高烧七日,药石无济,连棺椁都备好了,那时便死了又如何?你对阵杀敌,不顾生死,自是英雄气概!那我又是为谁而死?都督临行前,特意将你召回,千般交代、万般嘱咐,令你我同进退共荣辱。我出身鄙野幽州,不敢指望你关中勇士果真与我共命同运,可未曾想你罔顾都督嘱托,顾私怨而弃大局!”

说话间,血渍已经洇湿了厚厚白纱。堂上并无侍人,郭霁瞧见血迹,不由上前,正欲说话,却被孟良打断。

“郭娘子不必担忧,一点小伤,实属寻常。”

郭霁见孟良态度决绝,只好止步无言。

秦冲是沙场上久战悍将,最知道伤口新长之际,若拉扯牵引,其痛比之新伤亦不遑多让。何况孟良这伤紧靠心口,已经修养半月,然一扯之下,已有血水浸润,可见伤势不浅。而这孟良不因伤痛而堕了气势,苦苦支撑、铁骨铮铮的样子,不由动了他的敬佩恻隐之心。又见孟良意态非平日可比,且其虽盛怒之下言辞激烈,然句句占理,当即便不说话了。

郭霁眼见二人俱各沉默,且适才争吵又因自己一言而起,不得不打破僵局。

“如今都督在外征战,河西之运转皆在参军一人之身,参军身安,则河西安。参军一向顾全大局,岂能不自惜?”

孟良是个知机的,暂时镇住了秦冲后,也不欲与之决裂。于是便借着郭霁的关切之意,长叹一声,颓然坐回席上。

郭霁见此,知道孟良必不会与秦冲争一时意气,便又转向秦冲,笑道:“秦参军既要我解释缘由,我自不敢辞。我一介女子,虽不知征伐,更不知政务,却因行游于市井百姓间,见其生老病死、喜怒歌哭,亦颇有感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识见虽浅,愿补益智者之失。”

因孟良之言无可辩驳,秦冲的气势早消了下来。此时脑子冷静许多,想起自己丢下剿匪一事奔回姑臧,原本是为索取粮草。不过因为与孟良素日不和,故忿恚而争。若果真粮草无法解决,他自然会功亏一篑。即便将来邵璟归来,因备办粮草不力而惩治孟良,可他的军功也没有了。

他虽深恶孟良其人,却不过只想折辱一番出出气罢了,并未忘了此来使命。

他是个傲气的,却也是个机智的,不肯下气与孟良搭话,便借着郭霁来找转机,遂道:“郭娘子请讲,秦某洗耳恭听。”

郭霁从容道:“我自家族罹难以来,身负屈辱,零落下尘。曾与罪妇为伍,几经生死;亦身属屯田官婢,日夜劳作。又逢都督怜悯,常得闲暇出游。然我今之出游,不同往日京中之游。非仅览阅山水城邑之风物,更察民生多艰。参军既知匪盗聚集成患,亦从都督之命,只办首恶,不问胁从。凡从贼者,只要幡然悔悟,皆可从征入伍,得分土地。就算不从军者,也要给予安身立命之所。参军既知从都督之命,难道不知都督何以有此命?”

听罢此语,秦冲默然,他素来自知盗匪成患,往往因民不聊生,胁从者多半是因无法活命,故而成了亡命之徒。

郭霁又道:“近年,我见过为争水源而械斗出了人命的祸乱,也见过颗粒无收而饿殍遍地的惨象,见过袭击官署郡兵惧而投匪的乡农,见过日夜耕织而无衣无食全家嗷嚎的贫人,见过千里荆棘万里无人烟的荒野……就在前日,我道遇一妇人,因丈夫前岁被盗匪裹挟而去,家中只剩老弱妇孺无以存活,苦撑两年后,只好将薄田草屋抵债。如今一家人流离失所,饥馁难耐,带着阿姑并三个子女,拦路求为豪富之家奴。那富家儿挑挑拣拣,将此妇并其年长子女收下为奴。而其幼子、阿姑则被弃置。那妇人舍不下老人并幼子,苦苦哀求,说她阿姑年老体衰,幼子尚在幼龄,若弃之不顾,必无活路。富家儿则厉声呵斥,若不从命,则一并不收。此妇既不能眼见着三个活口的生路被阻,又不忍丢下老幼。生离死别,哭声震天,摧人心肝,深可哀悯。”

秦冲听了,亦嗟叹不已,道:“我与将士浴血奋战,就是为使世间太平,百姓安乐。”

郭霁听罢,向秦冲深深一拜,道:“参军慈悯,凉州之民有救。参军自然也知道,将士为民征伐,民亦以粟粒养军。今遭大旱,孟参军一面组织部分饥民到张掖、酒泉就食,一面筹措粮草,既为济民,又为军粮。釜中无米,主妇为难。孟参军苦苦支撑至今,始终保证都督并参军粮草充足,实在已尽全力。如今小小挫折,何可质疑?且孟参军若气量狭隘,只管勒逼于民。民不堪命,自然揭竿而起。届时参军就有剿不完的亡命悍匪,何谈灭匪大功?秦君与孟参军,皆是都督臂膀,唇齿相依,正该放下前嫌,勠力同心,度时艰、抗群贼。‘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都督见二君偕作偕行,也可放手一战,控制河西局面,乃旷世奇功!”

秦冲听了,深以为然,气便平了,只道:“郭娘子所言,某亦深知。然今无粮草,勇士奈何?”

郭霁自然无法回答,只瞧向孟良。

孟良见时机到了,便道:“筹集粮草,我早已谋定,然需秦参军协助。若依我之计,保证一月之内,粮草充足!”

秦冲因孟良出身地方豪族而百般瞧不上,然共事已久,亦知此人稳重有谋,遂放下嫌隙,道:“敢问何计?”

郭霁见他们要言及机密,便知趣地告辞。

孟良感她机敏善辩,周全弥合,暂时消解他与秦冲的恩怨,心下感激,不顾伤势起身相送。

送至堂下,又道:“郭娘子暂在外面堂上稍待,待我与秦参军事了,还有别事与娘子相谈。事务冗繁,无意怠慢,娘子海涵。”

郭霁听罢,爽快答应,别去前堂暂待。

孟良与秦冲,密谋于内堂。二人你来我往,谋划周密,天衣无缝。虽不能尽消衔怨,然心中皆暗许彼此果勇谋略,从前的那点不痛快,便暂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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