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乡

繁体版 简体版
鲤鱼乡 > 山河舆图 > 第57章 一 做局

第57章 一 做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张道人受此奇耻大辱,不知是俱,还是怒,身子哆嗦起来,然转向王昶的目光却十分平和,道:“王司徒位极人臣,言行超拔,一言之出,一计之成,莫说殿下,就是天子也和悦笑纳,仆不敢与公争锋。然臣虽驽钝,不敢比司徒之德能,却也不敢不庶竭驽钝。唯请司徒容我等微末之身,尽忠效死殿下。”

王昶原本就瞧不上太子身边这些弄臣以些“仙药”“法术”等歪门邪道,引太子入歧途,听了此言,又见那张道人看似字字谦卑忠诚,实则句句挤兑挑拨,更是盛怒,更懒得与之动唇鼓舌,便挥袖而起,一叠声地吩咐东宫侍臣将张道人并其同党一并赶出去。

席案紧挨的郭象见太子并不言语,只冷眼瞧着他们闹,忙伸手拉住盛怒的王昶,道:“王公息怒,有什么待宴席之后缓缓进言。”

王昶不得不给郭象几分面子,还席跽坐,冷着脸道:“郭公有所不知,这些人调三窝四,无事生非,我已忍了不是一日两日了。”

郭象虽亦觉得所谓的“仙人”“道人”等不过是跳梁小丑,然见太子脸色,便知是大有回护之意,只是因为畏惧王昶,未曾出言,于是便道:“王公大度,自有容人之量。这位张君只怕也是担忧太子处境罢了。”

王昶哪里忍得,高声向张仙人道:“你自己说你今日进言,是为了殿下还是你自己?你和九江王之间的过节,不用我当众说出来吧?”

那张道人听到王昶要揭他阴私,心虚不已,也不敢再强,忙俯伏向太子道:“臣无能,不得为殿下分忧,见识鄙薄,触怒王司徒,臣万死,然忠诚之心不敢丝毫损减。”

太子的储君之位多得益于王昶,素来倚重,然私下里却一日离不得这张道人,于是笑道:“王公乃朝廷股肱、士林人望,何须与吾之私臣计较。来,王公且饮此杯。”

王昶一向骄矜,今日更是怒极,他虽恨太子身边的小人,却更恼太子肯亲近他们,见太子亲自劝酒,又不能不饮,却又心有不甘,于是饮罢便进言道:“臣自殿下幼时便侍奉左右,从前殿下处境艰难,臣与殿下更相保护,无日不欢。如今眼见殿下如此,臣不敢不言。亲贤远佞……”

郭象听王昶絮絮叨叨,暗察太子神色,只见自王昶出言,太子便躬身倾听,面容端肃而和悦,然眼神中却露出有十分的忍耐来。

郭象虽多年常处边关,对朝中事所知大不如从前,却也察知太子的不悦。当年他与王昶一个是太傅,一个是少傅,同佐东宫,那时君臣师生和谐。然当初太子的艰难非此中人难以言说,太子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回首往事难免痛楚刺心。可是王昶却毫不理会,太子偏又不得不听,如此又岂能上下同心?

郭象暗自叹息,也暗自苦思,忽从殿外走入一个东宫侍臣来,入得殿中,只向上参拜,待太子略以点头便匆匆上殿,跪于太子身侧,俯首低语片刻,便又在太子的示意下匆匆离去。

此人来去匆匆,神色严肃,郭象等人猜知必有大事。

果然太子立刻屏退众人,只留下王昶、郭象二人。宫漏声声、烛萤明暗,沉默了片刻后,太子道:“北狄十三部卷土重来,袭扰晋北。”

郭象大惊,面有忧色,道:“北狄历来为我朝之劲敌,天子历经十余年方平定北土。北狄大为受挫,战事方熄,为何毫无征兆地前来侵扰?”

王昶却不慌不忙,捋须而笑,浑忘了无适才的不欢,畅快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太子便低眉笑道:“太傅可是有主意了?”

王昶四下里一瞧,只见大殿空空,残席犹未收拾,之前的欢宴似乎仍在,然狼藉的杯盘却显得更加冷寂。

他神色肃然,眼锋横扫,却也不避郭象,径向太子道:“殿下奉命勘察梁美人巫蛊案,如今证据确凿……”

王昶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郭象心头一跳,只见太子挺身跽坐,道:“此事一在边关,一在深宫,如何相干?”

王昶见问,慢慢说道:“请殿下深思,殿下既有证据,而天子虽更加信任殿下,却迟迟未向梁家动手,可知是何意?”

太子茫然摇头,半日讷讷道:“难道是因城阳王?”

说到这里太子忽然如梦初醒的样子,疾声道:“难道陛下有意于城阳王?”

王昶忙做了个止声的动作,摇摇头道:“殿下稍安勿躁,不要作此忧天杞人。城阳王虽得陛下欢心,然数龄小儿又能如何?”

“难道是为了梁美人?”太子的话冲口而出,显然更加激切。

王昶却叹了口气,明显是深深失望,只得道:“梁美人一个深宫妇人,即便天子多所垂爱,然以色侍人,岂足忧虑?”

太子似是无声叹息,又似是默然长吁,郭象见他的原本挺直的身体不由松弛下来,虽深深叹惜太子不分轻重,却也心生怜惜。这太子自幼失母,外祖家一门凋零,身后并无任何势力,全靠着天子一心扶持才有今日。然数年来,天子所宠爱的梁氏女生下少子后,那句“此子类我”的戏言即便身在边关的郭象也有所耳闻。

听了这样的话,身为臣子,哪个不人心浮动?近年来太子屡次陷入危机——无论是太子失德之行,还是朝堂危机,恐怕都与这句话相关。

从前郭象就深为这句话而忧虑,今日见太子这样,就更加幽思了。

太子对于天子分爱于人的在意,竟胜过了对更有力量的潜在威胁。

可见这身为储君的英年男子是如何恐惧惴惴于失爱于那个高处君位的父亲,更可虑的是,他因内心失怙的惶恐而行为荒唐失度。

看着这曾名为自己的弟子,实为自己的主君,更是郭氏一门希望的年轻储君,郭象想说什么,却始终张不开嘴。

“殿下忧虑城阳王与梁美人,臣早已深知。然而若梁美人母子没有梁家的话,不过是身单力孤的妇孺罢了。只有做掉了梁氏一族,殿下再无忧虑。至于那个上蹿下跳的九江王,不过是天子为了敲打殿下的工具,陛下厌恶他,更甚于殿下厌恶他。”

“陛下顾忌梁家?”

“陛下虽杀伐决断,然恩深义厚、心怀仁慈却是千古未有。他是在念及梁家的赫赫功绩,以及梁家父子的忠诚侍奉。北狄入寇,正是机遇。”

“然北狄入侵,正是用人之际,当今之世,能征善战的未有几家。其中萧氏拒守陇右,邵璟虽善战,却插手不上晋北的事。景氏虽善战,却未必肯去啃这硬骨头。唯有蔡都一直在黎阳营,倒与晋北军或有协同往来时,却未必能独当一面。如此一来,陛下反倒要用梁氏了,太傅为何以为此乃机遇?”

“殿下无忧,臣已暗中安插人去往晋北,此人必会将梁氏一族岌岌可危,陛下顾忌晋北的梁氏旧部一事传入晋北诸军将领中。”

太子顿时明白了王昶的计策,不顾身为储君,避席向王昶行礼。

听了如此毒辣的计策,郭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王昶素以正直著称,当年二人共事,也觉此人除处事刚硬外,倒不失为忠正君子。

郭象不明白是这王昶当日善于隐藏伪装,还是世事变却故人心,想不到此人竟如此狠辣。

然郭象以为的此人之狠辣并非针对梁氏,乃在家国。

王昶暗中所派之人一旦将天子要灭梁氏,并对当日梁氏部曲心怀猜忌的消息传去,再摇唇鼓舌、煽动人心,晋北诸将必然要反。天子震怒之下,必然忌惮梁氏,梁氏一族固然覆灭。可是边境叛乱,外加北狄入寇,必然两相勾结,如此边患重重,此前十年征战之功,连同天子父祖与北狄数十年的对抗,必然毁于一旦。

朝廷争斗置天下于水火,原是古已有之的,而郭象终究不忍,然正欲出口陈说利害,抬头正见着王昶与太子欢愉得意之相。他年少入仕,历经浮沉,始终是郭氏一族的家主,岂不知权力之争的深浅、人心的可怖?明知“稍有不慎、祸及满门”的道理,于是终究未曾出一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